第二章

    这个城市，对于他来说，除了自己的姓氏和性别，还有什么是可以确定的呢。

    城市的红红绿绿的灯光穿过厚钝的车窗打在他脸上，他即使闭着眼睛也感觉到
陆续有几道光线从他脸上爬过，一道光线急忙地覆盖了先前已经到达的一道。他用
力地将眼皮撑开，窗外七彩的灯光与无数大大小小的店面冲进他的双眼，蒙眬着一
片。他轻轻把眼睛眯起，风景便成了眼中的一条线，只要他过分仔细看了其中一个
点，线上剩余的点都会无法避免地被遗漏。

    突然之间他感到很难过。他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男子汉，他不允许自己产生
负面情绪，假使沮丧了他也要尽力规定它的长度与时限。可今天，他无力也无欲去
对自己狠了，难过的情绪慢慢从他的左心房蔓延开来，升到喉咙里，闯进了鼻腔里
直令鼻子发酸。他迷茫了，真的摸不着方向了。他做事从来都是有着自己的目标，
他习惯自己给自己方向，他知道往哪个方向能走到他自己的康庄大道。可如今，同
事关系的复杂确实让他手足无措了，他快要把自己都给迷失了。尤其是自己的前途
还受制于别人，这是他从来都没有预料过的。

    他想起他的父母，半农民半工人的艰苦劳动者，在农村辛苦地靠着几亩地靠着
建筑工地活艰辛地生存着。他是爷爷带大的，他父母无法给他良好的成长环境，只
能咬牙托付给他爷爷。而他从小学到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他爷爷命令他的叔
伯婶姨给凑齐的，从这种层面上讲，他的的确确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他是习惯吃苦的。正因为这样，他比谁都渴望成才，他梦想赚很多很
多的金钱，他认为这样，才能一洗从小到大的自己给自己的轻视，才能把他的父母
从劳力中解放出来，才能从物质上报答这叔那伯这婶那姨，才能给心爱的姑娘……
他眼前浮起一张脸庞，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微笑。到现在他大学毕业快一年了，而他
银行卡上的存额只有区区五千元，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两千，两千而已，五千而已。
这或许还不够这个城市里一个富家女孩心血来潮在商场里一晚的消费金额。想到这
里，他的眼睛又闪出了某种光亮，看上去晶莹剔透。

    到站了。这时他才发现天空飘着细雨，细到找不出可以切断它的地方，轻到掂
不出它的重量。他看似没有撑伞的打算，细轻的雨便柔柔地落在他的镜片上，有意
堵住他前方的路似的，教他放缓了脚步。

    他租的单间在村里的中部，要路过很多户人家，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房里更是
终日伸手难见五指。即使是阳光四溢的时分，房间里也还是要开灯才能分清凳子是
凳子，桌子是桌子的。

    即使没有下雨，那里的路也常年是湿的，走路需得一步步用力地走才能稳住重
心不至于滑倒。他屏住气息走过垃圾堆，五六米远后才敢小小心心地呼吸。若是中
午经过这里，遇见老鼠在觅食千万别大惊小怪，老鼠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大喊大
叫还惹人嫌。

    附近的居民的脸孔是早已看熟的了，即使这样他也从来没有跟谁招呼过，也不
见任何人跟他寒暄过。他只是这个城市里在奔波中艰苦求生存的万万千千人中的其
中一位，对于他来说这个城市是不存在邻里关系的，他的邻居们不需要一个在城市
里没有根的外地人，他也并不需要从他的邻居们去了解这个城市，他已经被这个城
市鞭策了一年，对这个城市已然是不陌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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