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讨厌,人类的声音。
清早从晨读的学生口中迸出的一连串不标准的英文;教室里似乎永远停不下来
的窃窃私语;公交车上小孩子“哇”的一声哭得惊心动魄,接踵而来父母乱七八糟
的训斥撞得人耳膜生疼。
讨厌。
人类究竟是如何能够如此若无其事地生存,完全不能理解。
刹车声,叫骂声,碰撞声,呻吟声,佯装的嗔怒,恶意的轻笑。整个世界超高
速地旋转起来,所有的脸都变成轻巧的唇瓣上下翻飞。魔音灌耳。
绝望地堵住耳朵,艳红的唇化作血盆大口,覆顶黑暗。
已经,到了容忍的极限。这个满是噪音的伪劣的世界。
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周遭已是一片宁静。
神经性声音恐惧症。
妈妈递给我的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诊断书上,大致意思就是说这种完全听不到
声音的状况,并非由于耳朵的物理性损伤,症结在于我自身长期对于声音的强烈抗
拒。通过强烈的自我暗示,久而久之累积到临界点爆发,于是就完全听不到声音了。
这样的结果让我松了一口气。只是听不到声音而已,既然从来就不想听到,这
样的结果倒也算得上一了百了。爸爸妈妈反而比我紧张得多,拉着医生问这问那之
后,他们决定听从医生的建议,让我暂时休学,去乡下老家的疗养院休养。
新的环境并未使我感到不适,反倒让我觉得置身天堂。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与
爸妈平日就甚少交流,加之我亦惯了独处,并不会觉得寂寞。
听不到声音之后,和他人之间的交流就完全依靠纸和笔。但事实上,这两样工
具在我的日常生活中的使用频率却颇低。疗养院中的病人大多胆小而易惊,每个人
有着自己的一个空间,并不喜爱与人交流。而看护们大都年愈半百,平时做事手脚
和反应也已不大麻利了。我虽也懒得费劲儿跟他们打交道,但是平日里观察他们的
一举一动,对于什么都听不到的我来说,却成了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慢镜头般的
种种如默剧般惹人发笑,与此同时却也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闲适与宁静。就这样,
在这种近乎完美的生活之中,我一次也没有想过要恢复听力的问题。
疗养院凭高而建,背后的不远处便是一片开了野花的小坡。阳光晴好的时候,
我会拎一张小板凳,带着素描本和铅笔去写生。每一棵迎风招展的树苗,每一株艳
丽的紫阳花的花球,每一只跳八字舞的蜜蜂都与我日益熟稔。在这些景象都已描腻
了之后,有时注意力会不自觉飘开,脑袋里面混沌一团,注意到的时候,本子上只
有凌乱得过分的涂鸦。
所以遇见和彦的那一天,理所当然地天气晴好。在我又不晓得想什么去了的时
候,五根活泼的手指肆无忌惮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抬起头,用“你很吵”的凶恶表情瞪着他,一点也不掩饰被打扰了的嫌恶。
再普通也没有过的青年,却配错了那一脸看上去就精力过剩的表情。20出头的
年纪,凌乱的黑色短发,穿普通的格子衬衫和浅蓝色的牛仔裤。然而嘴角咧得过大,
眼睛眯得太小,肢体动作幅度太夸张,牙齿倒是白得闪闪发光。
越看越乐,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却一脸无辜外加点小疑惑地看
着我,完全不明白自己那张脸就是搞笑的根源。我眯起眼睛,在灿烂的阳光下,他
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色,不觉间生出了一种纯洁温暖的味道。于是心下顿生无
奈:这样的家伙,是怎么样也让人发不了脾气的。
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摇手表示自己听不到。这之后,把素描本和铅笔递
了过去。他起先略怔了一下,明白我的意思之后接过纸和笔,迅速地写了什么,又
很快把本子推回给我。
“和彦。”
名字吗?我抬起头,眼前的家伙咧着嘴笑得人畜无害。那个下午,我就用纸和
笔,跟他在洒满阳光的山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反正会来到这里的人,本身最
舍得用来挥霍的,也便是时间了。不管以前是做什么的,有过什么样的际遇,此时
此刻都已不重要。至少我是不关心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越简单越美好。这是我
笃信的教条。
和彦告诉我,他今天刚刚来到这里。据他的说法,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要先
进行“探险”,所以探着探着就闯到了我的专属领地。看到这样的话我差点忍不住
再次喷笑出来,都多大年纪的人想法居然幼稚得像小学生。这家伙真是不知人间疾
苦么?
而当他问起我的事情的时候,我用铅笔是这样写给他看的:“因为讨厌声音,
所以突然间就听不到了。”
有一个瞬间他的神情似乎变得有些哀伤。然而那副样子快速隐去,我也并没有
把握自己看了个真切。他张了张嘴,稍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才下笔去写。递给我的时候只有一句:“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这样的生活很不错。人类什么的,最讨厌了。
我不以为意地扯起嘴角冲他笑了笑,看看西沉的日暮,便收起画架和小凳子,
挥挥手告别。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