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果说跟和彦的相遇是波澜不惊的生活中一段小小的插曲,那么他绝对有本事
把插曲谱成乐章。往后的日子,每当我再去那片山坡画画,就总是能遇到他。其实
他也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有时候看我画画,有时候又自己发一会儿呆。有时我们
用纸和笔交流,他告诉我他喜欢童话,最喜欢奥斯卡·王尔德笔下的故事。
王尔德的童话。感伤的王子殿下。
就算是和彦这般开朗豁达的人也确有不快与郁结在胸么?我从来不觉得,喜欢
王尔德的人,能如他般快乐潇洒。但又其实,在他的身上,有时也总能体察得到些
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人说五感中缺失的部分,能够增补在其他感官。我失掉了
听觉,眼睛却似乎更敏锐了起来。虽然和彦很喜欢用夸张的“超级好”、“完全没
问题”之类的字眼,虽然他一直笑容满满,似乎从来没有低潮。对每个人都和蔼热
情,从来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出现。这样的人从来没有过不开心的事吗?他为什么会
来到这间疗养院?他怎么能够一直笑啊笑的都不厌倦?
理不出头绪。算了,想那么多干吗,他若是有什么悲伤,若能如我一般,坦诚
面对情绪的喜恶,便也不至于独自郁郁了。
当时的我是这样想的。
直到后来的一天,他很突然地给我看了这样的句子。
“这个周末晚上7 点,小智的欢送会,来吗?”
“欢送会?”疗养院常有人搬入搬出,并不稀奇。可打从我住进来,还从来没
听说过有什么欢送会。
“我主办的哟!小智最喜欢和彦哥哥的!”面前一脸兴奋的人得意洋洋地写道。
我毫不留情地赏了他一记白眼,这个家伙还真是精力充沛啊。话说回来,小智
应该不是因为病好了才走吧……才8 岁的小孩子,居然被检查出了癌症。这次离开,
大概是联系了国外的权威医院,决定冒着风险做最后的手术了。小智是很开朗的孩
子,又懂事。虽然平日总是对我敬而远之,但是似乎是很喜欢和彦的样子,常常一
天到晚黏着他打打闹闹。
但是……欢送会之类嘈杂的场合我实在是不喜欢。平时没怎么交往过的人,突
然间聚到一起还要摆出一副开心欢乐的样子,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我还是不去了。”
“去的话有礼物送哦!我特意准备的。”
“反正跟我没什么关系吧,不去。”
“去一下有什么关系嘛。”
“不去就是不去!”
有些气地把本子摔给他看。我迅速收拾完画架,连招呼都没打,逃一般径直躲
回房间。
是在躲什么呢?我难道是见不得他人开心,成日巴望着别人同我一样淡漠地生
活着才满意么?这样的想法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原来是藏着如此龌龊居心之人。
不,不。绝不是这个样子。什么东西都没有改变,从此以后亦不会改变。我憎恶死
了这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默默进行着化学反应的情状,一副瞒天
过海的姿态。就好似低温烫伤。明明一直以来都是温和的样子,明明每一刻都只是
悄然升高一点点的温度。原本甘之如饴的状况,惊觉的时候,却发现烫得发红的皮
肉之上早已腾起惨不忍睹的水泡。
那之后的好几天我都没有再到小山坡上去。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为什
么一直气闷。疗养院并不大,虽然难免遇到,但每次看到他,我都是低下头,迅速
躲开。实在难以面对。他亮亮的双眸好像一道强光,直通通打进心底让阴暗无所遁
形,然后噼里啪啦烧毁我所有不洁的世界观。
周日傍晚。
原本打定主意闭门不出的我终究耐不住心中莫名的焦躁,拿了水壶给疗养院摆
在小回廊两侧的植物盆栽浇水。不远处的破旧的小礼堂门口,大家把桌子椅子搬进
搬出的,又是擦又是扫,一幅久违的热火朝天的景象,像极了在学校时候的大扫除。
疏离感。没有人往我站的角落看一眼,像被隔离在泡了福尔马林溶液的巨型玻
璃瓶中,悬浮的,僵硬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我一直站在那里。从天空开始变成绛紫色,一直到黑漆漆的夜幕彻头彻尾地压
下来。从来没有过的景象。晚上7 点钟,疗养院里面不管大人小孩,几乎尽数聚到
简陋的小礼堂里。每个房间都黑了灯,庭院和走廊上都是空荡荡的。夜晚稀薄的空
气吸进肺里有一丝冰凉,走廊上垂了一串串微弱闪烁的彩灯,指引着夜的尽头通向
小礼堂那边人造的光亮。
有想哭的感觉。这个黑夜中的自己,仿佛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一般,望
着万千灯火的彼方,迷茫而不知所措。
我迈开脚步,向那所房子走过去。暖色调的屋子里面喜气洋洋的,他们举杯,
逗笑,每一张脸都因为喜悦和兴奋熠熠生辉。我躲在窗子旁边,把鼻尖压在玻璃上。
他们互相说着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小智站在用几张矮桌临时搭成的小舞台上,
大方而神气地做出各种模仿表演。老人家也好,叔叔阿姨也好,全都被逗得咧开了
嘴。
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世界按了静音键。
夜晚失去了太阳眷顾的水泥墙壁异常冰冷,可是我转过身,后背死死地贴住它。
自己的体温被坚实的墙壁疏导着,一点点抽离自己的身体。明明是平时连招呼都不
打的人,什么时候竟能够这般融洽起来。我继续固执地想要认为那是虚情假意,为
何那些脸上的笑容却又像出自真心。
再次向窗子里望过去的时候,简陋的舞台上,主角已然变成了和彦。他抱了一
把木吉他,手指深深浅浅地,不知道在弹拨着什么旋律。
什么样的旋律呢?大概不是什么欢乐轻快的曲调。因为所有人的表情都开始杂
着回味和眷恋,仿佛怀念起很多年以前,炎热的夏日,行走在斑驳树影下馥郁的青
春。
什么样的旋律呢?大概是他也深深眷恋着的年华。他如此专注而沉溺地拨着琴,
墨黑色的发垂下来,盖过眉眼,在耳边流成一弯好看的弧度。
什么样的声音能配得上这样的场景。
叮咚叮叮咚。我转过身,闭上眼睛。我真的不知,那双活泼的手与琴弦摩擦撞
击出的是怎么样的声音。我只是希冀,如若声音能够织成一幅画,那么画框中应有
蓝天白云,绿树清风,簇成一团的紫阳花球,还有永远停不下八字舞的勤劳的蜜蜂。
叮咚叮叮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蜜蜂辛勤采蜜的嗡嗡声,远处小孩子清脆
的笑声,晚饭时刻妈妈找玩疯了的孩子回家吃饭略带严厉的呼唤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能听得到这些声音的日子。
我竟是在什么时候,也开始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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