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晚回去之后，彻夜无眠。“试试听下声音怎么样”的想法在脑袋里翻滚，和
彦拨着吉他的画面断断续续，像收讯不良的电视机崩坏的画面。

    反正先试着喜欢上声音吧，反正如果不喜欢，大不了再回到现在的状态就好了。
要是找和彦帮忙的话，应该会比较容易吧，他总会有好点子的。嗯，总之明天一早
就去找他，告诉他我想听到声音这件事，他一定肯帮我的。

    这样想着，迷迷糊糊躺了一会儿，天就亮了。想着他可能没那么早起床，好不
容易按捺到7 点多钟，虽然时间看上去还是有点早，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
想要听到声音。好想告诉他，我想要听到声音。

    兴冲冲地跑去他的房间，整整齐齐的被褥，却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找遍了所有的角落，回廊、礼堂、小花园，没有，还是没有。当我站在常遇到
他的那片小山坡上大口大口喘气的时候，脑袋是真的懵了。他连那里也不在。原以
为他一直会在那里，以为他会一直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一转头就可以看得到；
却从未料想过，他突然之间不见得干净彻底，而我有一天，会如此急切地想要见到
他。

    “和彦，在哪里？”我把这样的纸条拿给院长看的时候，他先是挑了挑眉，有
些惊讶地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

    “昨天是他和小智的欢送会啊，还以为你是知道的。东西是他说要交给你的，
看看吧。”院长这样写道。

    “那他去哪里了？”我顾不得看那纸袋，抢过笔来哆哆嗦嗦地写。

    “谁知道呢。说是日子不多了要多四处走走。喉癌晚期，他自己也知道是治不
好的。”

    喉……癌？

    我愣在那里，喉咙里像哽了一根刺，想发出声音，但终究只是口水卡在嗓子眼
儿“咕噜咕噜”了两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住进来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嗓子哑得话也说不完整，可惜了从前还是专门
配音的。”

    和彦是，声优？

    我脑袋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伸出手，抖抖索索地打开纸袋。

    一张字条，一张CD. “送别会的晚上其实来了吧，约定好的，礼物。”

    一张朗读CD，配音者的名字，和彦。

    离开疗养院的那天我主动给爸妈打了电话。电话那头，他们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让他们来接我，而是选择自己一个人乘公共汽车回家。

    乡村的清早，只有几个人的长途巴士车厢里面空荡荡的。我找了个后排靠窗的
位置坐下，等了没多久车子就开动出发了。

    三个月的时间，我按照医生的建议积极配合治疗，治好了我的声音恐惧症。和
彦给我的CD一直没有启封，我把它放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那是他生病前录制的最
后一张CD. 治疗中的所有痛苦和恐惧全都不在话下，因为我迫切地想要听到声音，
和彦的声音，和彦最后的动听的声音。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张CD，撕开塑料封皮，把碟片放入播放机。调整好头上大大
的罩耳式耳机，我用食指按下“PLAY”的按键，齿轮开始飞转：“很久很久以前，
在城市高大的石柱上面，高高地矗立着快乐王子的雕像。他全身镶满了薄薄的纯金
色叶片，双眼嵌入两颗明亮的蓝宝石。在王子拿着的那把漂亮的剑的剑柄上，嵌了
一颗灿灿发光的硕大的红色宝石……”

    从耳机里面汩汩流出的声音，清晰撞击着耳膜的实感，那么柔和，那么温暖。
仿佛冬日里一股奔驰的暖流，从高耸的山脊闪着金光呼啸而来，融冰消雪，能够填
满所有阴暗的罅隙和伤痛的沟壑。

    王尔德的《快乐王子》。伤感的王子殿下。

    奥斯卡·王尔德曾经说：“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我侧过头，逆着阳光，车窗外面，是澄净得一丝云也没有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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