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冯小北冒着臭汗撅着屁股往上爬，头顶的胖子伸出一只茁壮的大脚，一脚就把
冯小北踹了下来，冯小北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头冲下掉进了无边的黑暗。

    冯小北猛地睁开眼，头顶上热汗直流，他按亮了卧室的灯，发觉嘴里干得像罗
布泊盆地，他起身倒了一杯水，侧身拉开脆弱的窗帘，就望到缝隙处的天空正在电
闪雷鸣。

    今夜无风，不是风不够大，而是旁边新起了栋握手楼，风再大也蹿不进来，这
让冯小北倍加伤感，原先换房子的时候，冯小北围着岗夏村足足转了两天，最后在
臭水沟旁边的明月楼找了个9 楼的房间，楼层够高，河水够臭，蚊子够多，这些冯
小北都能克服，他最受不了的是一年到头暧昧潮湿的广东天气，春不是春，秋不是
秋，头上的太阳就像一个勤奋的傻子，一年到头极少旷工，持之以恒地燃烧着冯小
北的青春。

    冯小北最近经常做恶梦，不是梦到被人拿着大砍刀追杀，就是梦到自己爬梯子
上天，爬呀爬的出一身臭汗，不是被人一脚踹下来就是爬得精疲力竭自己一松手掉
下来，接着“啊”一声就醒了，一醒来，就发觉屋子热得像蒸笼，眼前似乎有股暴
热的雾气始终徘徊不去。

    冯小北极其压抑地骂了一声操他姐，接着脱下内裤拎起一个历史悠久的破水桶
走到极其袖珍的厕所里，侧着身子拧开水龙头，灌满水，用力一提兜头就冲了下去。

    冲完凉的冯小北心情略微凉爽了片刻，叼起一根烟就开始诅咒黑心的房东，就
这破房子，房间小得刚能伸开腿，厕所小得刚能挤下一个屁股，竟然黑着心要900
元房租，真是心黑到了非洲。

    早上的冯小北已经是一个标准的白领，神态自若地穿过狭窄幽长、熙熙攘攘的
小巷，三五口喝掉冷豆浆，七八步灭掉6 个肉包子，然后斯文地在假名牌公文包里
捏出一片餐巾纸，极其绅士地擦去了嘴角的地沟油，迈着碎步挤上了323.冯小北上
班的地方在华强北的电子科技大厦，这里充斥着大量脸泛菜色，目光呆滞，衣着光
鲜的白领，冯小北一进写字楼就被经理通知开会，会议室里一片肃穆，经理猴子张
面无表情正襟危坐，活像一个旧社会捧了圣旨的太监。

    猴子张喝了一口茶，松了松脖子上金黄的领带：大家别紧张嘛，该来的终究要
来的。

    气氛凝重了起来，猴子张捏过一张纸开始念，大意是感谢即将出现在名单上的
各位同事的名字，感谢他们曾为公司作出了积极的贡献。来自福建的马帅第一个挥
挥手，大开嗓门喊，张经理，别整这些虚的了，你就念名字吧，来个痛快的！

    猴子张微微一笑，说别急，别急。然后清了清嗓子：以下人员自即日起向财务
部结算工资，马帅，张明明，李小蔚。马帅的名字从猴子张的嘴里第一个蹦出来，
马帅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拍拍胸脯，长出了一口气，运起全身力气放了个特别尖锐
的响屁，他面带微笑，从干净的白衬衣里捏出一叠名片，沉着冷静地走过每一个同
事的面前，人手一张名片，冯小北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沙县小吃。马帅最后抱
拳行礼，说，兄弟姐妹，多多赏光，老同事登门，一律八折。然后甩给猴子张一个
蔑视的眼神，昂首阔步出门而去。

    这次融通电器集团深圳分公司裁得可不少，市场部本来就18个人，猴子张一口
气就念出12个，听到自己名字的男女似是要上刑场的要犯，个个脸上堆满了悲壮。
冯小北，猴子张念到最后一个名字。

    没被念到名字的同事个个如同杀猪场里偷跑出的猪，脸上挂着色彩斑斓的微笑，
冯小北雷击了般一动不动。

    就在此时，市场部助理刘倩小跑着给猴子张看了一张纸，猴子张伸出枯瘦的手，
在空中划了一个圈，说，大家略等一下，有点变化，然后起身跑到楼梯口，摁响了
手机。

    五分钟后，猴子张面带微笑地走进会议室，说，请示了李总，裁员名单有变，
冯小北留下，同时恭喜你，从即日起，你荣任业务一课的课长。

    猴子张拿起一张纸在大家的面前晃了晃，诚达集团的订单，60D821K ，150K，
70万的货款，你们接得到吗？冯小北为什么留下，对了，他接的单，为什么李总提
他做课长，对了，这是张70万的订单，有句俗话说，深圳不相信眼泪，在这里，我
补充一下，深圳只相信订单！

    灯火辉煌的时候，冯小北坐在华强北的石阶上打电话：说，亲爱的，我要去看
你！现在就去。

    这么急？都8 点了哦，到广州要3 个小时呢。一个女声甜甜地说。

    不是三个小时，是一个小时，9 点钟见，我请你吃饭，请你在三毛吃海鲜。

    听筒里传出一个声音：小北，你今天疯了！

    冯小北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深圳到广州的票，幸福地坐了上去，一路上，冯
小北都在笑，笑得身边的美女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张精美的脸，软软的声音夹着淡
淡的香水扑面而来：帅哥，一路上都在看你傻笑，有什么高兴事，分享一下。

    冯小北甩了甩头发，回过脸一看，整个身体便被施了定身咒。

    “喂，喂，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同个傻子似的，不会是从康宁跑出来的吧。”
美女朱唇轻启，露出一排光洁的牙齿。

    冯小北迅速调整好心神，冲美女点了点头：“美女，你说对了一半，我是个傻
子，但没去过康宁，另外，需要补充的是，在遇到你之前，我聪明得连爱因斯坦都
要崇拜我，而一遇到你，我就傻了。”

    美女捂着嘴开始浅浅地笑，然后抬起一双梦一般的大眼睛，说，你真幽默。

    “美女，我现在有一个很深刻的忧虑，我发觉了一个问题。”冯小北双眉紧锁。

    美女挑一下眉毛，吸一口手里的饮料，问：“什么问题？”

    “是这样的，我在想，古代四大美女的后人们此刻定将分外揪心，睡不着觉，
吃不下饭，夜夜失眠！”

    “为什么？”美女睁大了好看的眼睛。

    冯小北意味深长地凝视了一下美女的脸，嘴里缓慢且郑重地说道：“因为你的
存在，直接让古代的四大美女们羞愧到自杀，她们的后人们对于你的美感到绝望。”

    美女的脸红了红，放下手中的饮料，顺了顺飘逸的长发，丢给冯小北一个迷死
人的微笑，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嗯，我发现你没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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