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毛海鲜餐馆,冯小北夹起只虾,温柔地塞进暖暖的嘴里,亲爱的,我决定了,
我们就买40平米的单身公寓,下个月就买。房价爬得这么快,我们再怎么努力爬都
爬不过它,得赶紧买。
暖暖微笑着点点头:“没办法了,必须买了,买不起40平米就买30平米的,必
须买了。”
“为什么?”冯小北有点困惑地问。
周暖暖白了冯小北一眼,继而像一只害羞的小羊,说,因为,因为你要做爸爸
啦!
冯小北“啊”的一声叫,像一只兴奋的青蛙一下子跳到周暖暖的身边,猛地就
是一口。说,宝贝,我加薪了,升主管了,我们一个月能存7000块了,40平米的房
子月供没问题了,幸福生活马上就开始了!
2009年的秋天,冯小北上足了发条满城市乱窜开始找属于自己的窝,结果从关
内找到关外,越看越没有信心,房价都飞上了天,平均一平米两万以上,40平米的
首付加上杂七杂八的杂费都得20万,而冯小北与暖暖的所有积蓄加起来只有12万!
如此不堪的现实,把冯小北的理想击得一片凋零,身上如同压了300 斤的大石
头,呼吸都越发地压抑,一想到这几年孙子似的生活,想到暖暖身体里的孩子,冯
小北开始大把地掉头发。
冯小北下了班开始干起了兼职,在岗夏村的小巷子里卖二手书,没有出差的日
子里,从晚上7 点开始摆,一直摆到深夜的2 点,一天能赚个几十块,一来二去,
冯小北就注意到了一个人,本来这个人干的职业极其的普通,就是给来来往往的人
擦鞋,这条街上挤了不下20个擦鞋匠,但这个人却与众不同,看上去40岁左右的年
纪,精神抖擞,一身雪白的唐装,手里拿一串乌黑发亮的佛珠,留着八子须,头发
打理得一丝不苟,别的擦鞋匠嘴里不停地喊:帅哥,擦鞋不,美女,擦鞋不,唐装
从来不说一句话,有人坐在他面前的小马扎上,他就很认真地擦,擦完,顾客问多
少钱,唐装就竖起两根葱白的手指,意思是两块。
冯小北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凑到唐装的跟前,说,大哥,你不是一般人。
唐装微微一笑,眼睛闪了一下冯小北,缓缓地说:何以见得?
冯小北回答极其简单:感觉。
唐装用眼睛又闪了一下冯小北,说,朋友,是个白领吧!唐装的话很是肯定,
冯小北一愣:这么肯定?为什么?
唐装平静地打了个哈欠:感觉。
两人成了好朋友,经常在工作间隙聊一些国家大事,海内外局势,冯小北向唐
装倾诉了自己买房的苦恼,唐装淡淡地说,给你个电话,去找一个郭先生,他会给
你优惠价。冯小北疑惑地接过纸条,但还是很肯定地说了谢谢。
“我相信你不是一般人,为什么在这里擦鞋呢?”冯小北异常困惑地问道。
“人生就像是不断地爬梯子,直到精疲力竭。”唐装淡淡地说。
“这同您擦鞋有什么关系吗?”冯小北还是不解地问。
唐装拍拍冯小北的肩,说,到我家喝杯茶。于是冯小北就坐唐装的奔驰750 来
到了东部华侨城的一栋独栋别墅,别墅里富丽堂皇,惊得冯小北目瞪口呆,唐装笑
笑,又开车带冯小北去了附近一个山脚下,唐装指着层层攀高的石梯,说,这是我
雇人凿出来的,花了一个月,80万,160 级阶梯,上面是我最漂亮的家,冯小北怀
着虔诚的心累成死狗的样子爬上去,唐装一脸神圣地打开一间小木屋的门,说,这
就是我最豪华的家。
冯小北疑惑地看了看不到50平米的小木屋,屋子里就一张破床,两把破椅子,
一个破十四寸不知道能不能出人的黑白电视。
唐装望着冯小北困惑的眼睛,淡淡地说,这就是我的家,30年前我睡得最香的
家,也是我现在睡的最香的家。
唐装从水桶里舀起一瓢水畅快地喝着,说,30年前我同你一样年轻,满怀信心
地闯深圳,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爬梯子,爬得越高感觉越累,那么多虚
假的应酬,那么多冷枪暗箭,那么多虚伪的脸,累啊,唐装叹了口气,疲惫地摇摇
头。
“那您可以回到故乡啊,那里有暖暖的乡情。”冯小北试探着说。
唐装摇摇头:“回不去了,回去了那些人会把你当成摇钱树,拼命地摇啊摇,
你还得假模假样地笑,比深圳呆着还累。”
“那你就选择了帮别人擦鞋,造个自己多年前的屋子住,来给自己的生活减压?”
冯小北不解地问。
唐装点点头:“嗯,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失眠,不会天天做爬梯子的恶梦,我才
不会觉得身子悬在半空。”
第二天,冯小北去了龙岗新发售的楼盘蝴蝶谷,按纸条上的号码打了电话。不
久,会客室就进来一个硕大的胖子,满脸堆笑地握住冯小北的手。
胖子递过一张名片,上面是副总经理的头衔,胖子说道,您是贺董的朋友,价
钱没的说,户型大小您随便挑,包括样板间,我给您内部价95折。
3 个小时以后,冯小北兴奋地给周暖暖打电话,说你赶快来深圳,有天大的好
消息等着你。
第二天上午,冯小北与周暖暖就交了6 万元订金。新房子选在幸福阁12B ,打
开窗户就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不远处是清清的溪河,这对于住了5 年握手楼的冯小
北来说,简直就是天堂,关键还不贵,首付2 成,40平米,首付只要12万,刚好够。
但惊喜过后没有半个月,售楼处打来电话,说,冯先生,对不起,您的资信不符合
2 成的标准,要想贷款必须要4 成,冯小北犹如当头起了个霹雳,一下就蒙了,4
成,4 成要24万啊,天,怎么可能凑得到!
冯小北隐隐约约记起,或许是去年生活艰难,信用卡逾期还款造成的吧,要不
就怎么资信不好呢,冯小北失魂落魄地去地摊卖书,发现唐装不见了,真后悔当初
没留下这个神秘人物的电话,可似乎人家也不想给他联系方式。冯小北觉得在这个
繁华的城市里,自己就是个多余的蚂蚁,去哪里凑得够24万?老家穷得一毛钱都拿
不出,读大学的外债还欠着亲戚们1 万,深圳的死党里,周华为了买房,挪用了公
司的公款,正在外地劳改呢,牛得利实在混不下去回了老家,就属高明明混得好点,
去年买了房子,以前1 天抽3 包烟,现在愣是给戒了,一个把烟看得比自己命都重
要的牛人,愣是生生戒了烟,找他借钱,似乎就是个传说。
冯小北硬着头皮给胖子打电话,说实在付不起4 成,能不能退掉房子,胖子叹
了口气,说,房子可以退,订金只能退一半,冯先生,像这样的违约,常规情况下,
订金是要全部没收的,您是贺董的朋友,面子还是要给的,您体谅下,不能全退。
冯小北咬咬牙,把嘴唇都咬出了血,说,郭总,能不能宽限点时间,凑钱。郭
总说,可以,看在贺总的面上,宽限你1 个月。
回到明月楼,冯小北与周暖暖抱头痛哭,周暖暖红着眼凄凄地说,小北,我们
放弃那3 万块订金吧,我们不买了。
冯小北眼睛痴呆地望着天花板,说,买,一定要买,房子那么好,那么多树,
我做梦都想吹吹那里的风,多新鲜的风啊,再说,我答应过你妈,一定要买一套不
漏雨的房子。
宽限期只剩下半个月,冯小北一点办法都没有,暮色下,冯小北在华强北的一
家烧烤摊喝酒买醉,脸上苦得如同咬破了自己的苦胆,手机信息响起;帅哥,在忙
什么呢,最近怎么没动静啦?
是程小路,他回信息:在想象从帝王大厦跳下去会不会很疼。
不一会儿,信息响起:你个瓜娃,失恋啦?心情不好的话,陪姐出来喝酒。
冯小北说好,那你来接我,上海宾馆门口。不一会,冯小北就看到一辆气派的
红色宝马跑车停在了门口,程小路款款而下。
在天上人间喝了1 瓶洋酒后,冯小北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冯小北感觉有阳光抚在自己的脸上,暖暖的,头还是有点疼,坐起身,
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房间很温馨,自己睡的单人床软软的,他推开门,
眼前就是宽大气派且不失温馨的大厅,足有60平米,屋子里摆了许多艺术品,客厅
的一角程小路身穿一套洁白的连衣群,黑发飘逸,正在陶醉地弹着钢琴,冯小北是
个琴盲,啥曲子没听出来,但感觉心里像是有泉水流过,凉凉的,很舒服。
程小路站起身,薄薄的连衣裙挡不住那青春性感的身体,程小路轻轻地走过来,
像一个妖饶的梦:“猪,陪我去一次丽江!”
一到丽江,程小路就开始沉默,然后眼睛红红的,不停地用纸巾擦眼泪,冯小
北就一片片地递,最后双手一摊,说,泪女,三包都给你干光了,没了。程小路哇
一声就抱住冯小北,眼泪都擦在冯小北的衣服上。哭泣的间隙,程小路说,我给你
讲个故事,故事断断续续地讲了三天,三天后冯小北拥有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
里的女孩名牌大学服装设计系毕业,6 年前来了深圳,进了一间国际知名服装设计
公司做设计,猎人出现了,来菲集团的总经理,来自香港的刘总用了铺天盖地的甜
言蜜语把美女扑到了床上,并且砸给美女500 万,给美女花300 万买了房,200 万
买了宝马跑车,让她住价值3000万的香蜜湖的独栋别墅。
讲到这里,程小路望了望眼前的冯小北,说,你知道吗,刘总是有老婆的。
冯小北“啊”了一声,好惨。
程小路摇了摇头,说,这不是最惨的,刘总他是个废物。
“怎么不离开他?这样会毁了你的。”
“那么容易?他不放过我,他把我当成了名片,他在香港的夫人比猪都丑,只
有我在他身边,才能突现他几十亿的身价。”程小路幽幽地说。
“这不是理由,你如果真想离开他,总是有办法的,哪怕是回老家,哪怕是跑
到其他的城市。”冯小北说道。
“回不去了,我总感觉自己是在一架望不到头的梯子上,上面是一片云雾,下
面也是一片云雾,我爬得很累,却下不来了,让你放弃1000平米的别墅,放弃独立
的游泳池,放弃200 万的宝马跑车,放弃平日里的山珍海味,你能做到吗?”程小
路幽怨地问。
冯小北摇摇头,眼神迷茫着:我做不到,但我觉得你一朵水灵灵的鲜花枯萎在
一棵老藤上,实在是可惜。
“所以,我约你来丽江,一个可以发生美丽故事的地方,来温暖我吧,不要让
我枯萎。”程小路的眼神开始热烈起来,像一团火。
冯小北是堆干柴,干燥了很久的柴,无法抗拒烈火的燃烧,在被燃烧之前,他
收到一条短信:亲爱的,暖暖想你。他的心莫名地疼。
这堆柴火一直反复燃烧了三个夜晚。从丽江回到深圳,程小路从LV里拿出三捆
人民币,说,拿着,你应得的。
冯小北张张嘴,想回绝,却是那么的软弱无力,他突然觉得蝴蝶谷的房子像一
座山似的朝他的头顶压下来,说出嘴的是:能不能多点?程小路皱了皱眉,淡淡地
说,你脏了,该回家洗洗了。说完,轻盈地走出上岛咖啡。
冯小北开始后悔,悔得要命,冯小北觉得自己提了一桶尿,朝自己兜头泼下。
回到明月楼,夜里两点,冯小北的手机急促地响,是我,下来给我开门。周暖
暖一口气跑上楼,奔向袖珍洗手间就开始拼命地冲凉,似乎对自己的身体有着巨大
的仇恨,冲了足足有两个小时,这才挤进卧室,眼睛红得像葡萄,冯小北心里有股
强烈的预感,颤着声问:暖暖,怎,怎么了?周暖暖抱住冯小北哇哇大哭,最后止
住泪,疲惫地从坤包里拿出5 扎钱,说,小北,这是5 万,我今天掉粪坑里了,我
好困,我睡了。
第二天一早,冯小北买好了暖暖喜欢吃的早餐,眼神僵直地走下明月楼,他穿
过人潮汹涌的小巷,来到宽阔的柏油路,下意识地看看手表上的日期,深深地叹了
口气,望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冯小北突然想起爷爷那夜凄凉的二胡,暖暖妈那漏
雨的小房子,唐装不停地给人擦鞋,暖暖躲在洗手间拼命冲洗自己的身子,程小路
那不屑的眼神。冯小北只觉得一股热血上涌,满脑子的4 万!4 万!他大喊一声,
如同梦里从梯子里落下时的惨叫,一咬牙,朝着呼啸而过的车,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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