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又迟到了。这不太好。上班是不应该迟到的。有水平的人从来不迟到。他
们总是提前7 至13分钟到达办公室,然后扫地呀,擦窗呀,冲开水呀,这样叫领导
和同事们看见了,印象好。
都怪我昨天晚上睡得太迟了。都11点半了,三岁的儿子还在床上翻跟头。翻了
半个钟头,终于不翻了。下面该大人安息了。可再一想,就这么往床上一躺,眼睛
一闭,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开眼睛,天又亮了——好像有点不甘心。想
想这一天还没做什么,就这么轻易打发了,似乎白活了一天,很不甘心。
都说男人三十如狼。可我觉得,人到了三十岁,就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至少
是不再年轻了。好像一觉睡下去,又要老下许多。不肯轻易就范。于是想再做点什
么事,才对得起自己……
——如果要挖迟到的思想根源和历史根源,这就是了。
其实,今天早上,我没有吃早饭就往厂里赶了。可还是迟到了。我们科长好像
特别忌讳别人迟到。其实早来了也是捧杯茶、叼支烟、看报纸。但这不是理由。我
知道。
长期以来,有关迟到的理由都被我找光了——手表走慢啦、路上堵塞啦、车胎
漏气啦、路上撞人啦或者人家撞我啦,有一次还骗他说路上压死了一个人,一个女
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当然不是我压的,是别人压的)……说得活像真的。不
过,像这样的理由只能说一两次,不能当饭吃。因此,每次找理由都是一次创作活
动。
后来,我偶然发现了别人迟到时采取的一种简便而巧妙的方法,就是先不去办
公室,而是绕道从厕所那边上楼,弄得两手水淋淋的,一进门就理直气壮地找抹布
揩手——弄得别人搞不清他到底做了什么好人好事。由此我想到一个伟人讲过的一
句名言:卑贱者最聪明。或者: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
今天,我也打算这么干。
每次干这种事时,我内心都要骂自己没出息,小人,骗子——你就不能说老实
话吗——对不起,今天又迟到了,是我的错。
可是谁敢呢?
中国有个老规矩:能做不能说。或曰:做了不要落(下什么)了。我是最近才
知道这么个游戏规则的。
厂门口站着两个保安,威武庄严得像死了人一样。可我平时注意扔香烟给他们,
所以到了这时候他会看不见我。
厂门里的喷水池已经结了冰,再也喷不出水了。喷水池周围摆着几棵塑料树塑
料花,欲将严冬打扮成春天。大概又有什么人要来厂里“莅临指导”了。
我绕道从厕所那边上了楼,弄得两手水淋淋的,一进宣传科的门就理直气壮地
找抹布揩手——却发现科长不在。
我松了口气。
下面的任务就是夹报纸。然后就是打开水。然后才能喝茶、聊天什么的。
我们宣传科一共订了十几种报纸。大部分是硬行摊派的,比如经委的《经济报
》,工会的《工人报》,人武部的《前线报》……每天下午收发员扔过来一大堆,
“砰”的一声,楼板一震。然后我们就走过去胡乱翻一气,看看有没有少女被强奸、
夫妻打离婚、骗子落法网之类的消息。常常什么也没有。以前订的几种晚报上常有
这种内容的,现在都砍了,换上了这些面孔严峻的摊派报。这些报纸第二天早上就
被一一清上报架,摆得整整齐齐,显出我们宣传科的雄厚宣传实力。
夹完报纸,就去打开水。一路上,能遇到不少打开水的同事,互相喜欢说一声
“早”,且做出友好的微笑。非常客气、非常可爱的样子。过了这个时候,吵架的,
骂街的,扯皮的,不理不睬的,就都来了。
冲开水的附近有个小吃店,是厂里发展的“第三产业”,早上卖豆腐干丝、菜
包,想赚点钱。于是,不少工人上班报个到之后,就跑到这里来吃早饭。我也是,
几乎每天都送上门来让它赚我的钱。我们挣钱就是让人家赚的,谁赚都一样。不是
吗。
路过喷水池时,我看见一个姑娘弯腰在摆弄一辆自行车。是链条滑下来了。她
弄了好几次都没弄上去。小小的手指被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我发现这个姑娘
长得很好看。我不认识她,不晓得她是哪个车间的。我心里很想帮帮她的忙,走到
她身边时,脚步都放慢了。这时,她抬头瞥了我一眼,好像很警惕的样子。我忙移
开目光,两手僵直,拎着两只暖水瓶,继续做我的匀速直线运动。我想我的脸上一
定是一本正经,像铁板一块。
返回宣传科,已经快九点钟了。远远瞥见科长的脸上铁板一块,很严肃。这次
我手上拎着水瓶,怕你什么。不过我见到他,还是点头哈腰地问了他一声:科长,
喝茶吗?我有好茶叶。
我拿出我的好茶叶,亲自为他沏了一杯酽茶。妈的,我的热脸干吗要贴你的冷
屁股?我心里不觉冒了个泡泡:应该你给我倒茶才对,是我辛辛苦苦打来的开水。
科长的冰脸渐渐溶化了一点,很悲壮地说:刚才有你一个电话。
——电话?我问道:哪来的?
他说:你等一等吧。他还会打过来。
我也只好等一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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