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电话,永远是生活中的一个悬念。
每当电话叮铃铃响起,打破了周围沉闷的空气,我就忍不住要去接。好像它能
带来什么意外的好消息。
——“万一……呢?”人总这么想。抱着那么点希望。
怪不得科长要把电话郑重地安在他的办公桌上,把那儿弄得像个指挥台。电话
一响,他就显得激动起来,说话的腔调都变了。如果不是找他的电话,他就很气愤,
把听筒重重地往桌上一扔,滑出好远。
科长打电话时,声音就变了。好像是用鼻子在说话。尾音拖得很长,令人肃然
起敬。开始我不会这个,打出去的电话总是搁浅,对方总不肯为我叫人。后来我悟
到了里面的这个小窍门,改用鼻音,语调缓慢、低沉,像念悼词,情况就好多了,
对方就肯去叫人了。
科长的电话使用率很高。他喜欢打电话。他和隔壁办公室的人讲话也用电话。
他说人在接电话的时候听得最认真。这话倒是经验之谈。另外,他有个小儿子,经
常出事,说明白点,就是经常叛逃——从家里往外逃。他不得不经常用电话打到四
面八方寻找儿子的下落。这时候的他,脸上会故意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让脸上的
肌肉久久地发酸。所以,我总结出一个经验:当科长脸上笑容可掬的时候,你就要
当心一点了,那一定是出什么事了。而像今天这样的,致默哀状,反而没事。
这我就放心多了。
不过,今天,会有什么好事找我呢?
渐渐地,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但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一个人的内心尽量不
能在脸上流露出来,这就叫作城府。
听说到了社会上,城府这东西是非常重要的。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吮茶的滋滋声。人人都好像进入了正常的办公状态。
你看科长办公桌上摆满了《红旗》、《瞭望》、《半月谈》、《学理论》、《政工
研究》这些令人望而生畏的杂志。他一会儿翻翻这本,一会儿翻翻那本,还不时埋
下头去写些什么。我知道他在写状子。他和老婆闹离婚,闹了五年多,已经写了五
年多的状子。
桌对面的女广播员正埋头读谁的言情小说,不知哪个灰姑娘又遇到了哪个白马
王子。昨天有个朋友告诉我说,他在某个医院里看到她被送进去抢救,据说是跟男
人(老公)吵架吞了一瓶安眠药。我不太相信。我看不出来。这几天她在厂里好好
的,没有这方面的异常迹象,一副嘻嘻哈哈很快乐的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科长出去了。女广播员立刻活跃起来,居然坐到科长的位子上
去打电话。我隐约听见她说:晚上睡觉冷得要死……电热毯又要涨价了……有没有
次品啊……便宜5 元钱……我听了,忍不住要笑,但表面上还是装得很严肃。前一
阵子,有人说过我和她的闲话,自从我们严肃以后,闲话就少了许多。
后来我的心情真的严肃起来。前面说过,我一直在等那个该死的电话,而她却
像母鸡生蛋似地抱着电话咯咯咯、咯个没完。我的内心于是渐渐焦躁起来。我终于
瞅准一个机会,笑嘻嘻地对她说:厂长来了。
她吓得连忙对话筒说再见。
不料厂长真的来了。矮矮胖胖的身躯很威严地从窗外移过。
果然,话筒刚放下,电话就像受惊似地响起来。我忙跳过去抓起话筒。
一问,却是找科长的。是个男的,声音却脆蹦蹦、冒冒失失的,听上去很不老
练,很没有“城府”。我说科长不在。他问你是哪个?我又说科长不在。他又问你
是哪个?我没有再说话,就将电话挂了。
回过头,发现女广播员也不见了。只见墙上的小黑板上写着一行软绵绵的字:
去电台办事。
我心里有数,知道她去办什么事了。
现在每个办公室都挂了这样一块小黑板,上面写满了工作计划、工作安排和正
在办理的工作任务。好像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又打发了几个电话之后,我的电话终于来了。
——是市委组织部的电话。
那个人也会用鼻子说话,显得训练有素的样子。在问明我的正身以后,就叫我
马上到组织部去一趟。而且告诉我:三楼,干部科。
——果然等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我也在那块小黑板上留下几个字:去市委组织部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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