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觉醒来,觉得天已大亮。忙摸出表来看——不好,又要迟到!
一摸身边,空的。才想起老婆带孩子回娘家去了。
以前都是她叫醒我的。
昨天临睡前忘了上闹钟。
——快点,现在赶到办公室还来得及!
每天醒来,我总是习惯要想点什么的。想一阵,穿一件衣服。再想一阵。好像
要为起床找一条理由。动作太慢了,老婆就会在旁边催:七点钟啦!七点一刻啦!
……当然,她总有十几分钟的提前量。似乎是为了老婆的催促,我才起床的。人有
时是要盲目服从一个什么东西。
我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浑身有些酸酸的,痒痒的,硬硬的……一松劲,又软
了。
既然迟了,索性再迟点。这是经验。这样,别人反而看不出你迟了。
心里一松劲,身体就又沉重了几分。
唉,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了。平时老婆睡在脚头,手脚摊不开。老婆起来后,
又尽是她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吵嚷的声音。真是的,一个人嫌少,两个人又嫌多。
这日子不知道怎么过才好。
我决定不再看钟表。省得心烦。
慢吞吞地,刷牙,洗脸,擦皮鞋……
打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请两天假?都要离开这个厂了,都要当副局长了,
还怕它个什么劲?
可在家里这么磨磨蹭蹭的,又有什么劲呢?
记得有一次出差,到桂林,十好几天。要说有意思的,无非是看看风景吧?看
看,也就这样儿。不像以前那么来情绪,来劲头。老惦念着回来。
回来了,也就这样。
心里空空的。就像此刻。空空的。伸出你的舌苔空空荡荡。
——总不可能是想老婆了吧?要不,就是想孩子了?
老婆孩子昨天才走的。
就是那天夜里,闹了那么点儿不愉快。其实,不愉快天天有。那次她说我动手
扯了她身上的被子,还朝她吼:我嫌烦,烦!烦死了!你们都跟我滚开点,让我过
几天安静日子!……
是这样的吗?我真记不清了。
唉,对工作的烦,别人的烦,我总是耐着性子,做出不厌其烦的样子。为什么
对老婆就那么不能容忍呢?
今天老子就不上班了,不打电话、不请假了,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们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快要当副局长的人,会无缘无故赖在家里不上班吧?
那么,又该做些什么好呢?
好久不看书了。从写字台上拽过一本书,据说里面有一篇有争议的小说,伸出
你的舌苔空空荡荡。当时急乎乎地跟朋友借了来——对了,该还给他了,人家又不
好意思来要的。
封面上有一层灰。我试着用指头在上面划拉,看能不能划出印迹来。
——难得落个清静,看书做什么?我忽然想。实在要看书,办公室里也能看的。
等科长不在的时候,放在半开的抽屉里,偷偷地看……
十分钟后,我关上棚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盲无目的地骑着。背向市区。
骑到职工大学门口,我停下了。
李菲就在这里当老师。除了李菲,还有两个大学同学在里面教书。同学之间,
似乎应该有一点共同语言的。
我推车往里走。传达室老头在阳光下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天气有点暖洋洋的意思。不像昨天那么冷。心情也有点暖洋洋的意思。看什么
都有那么一点儿暖洋洋的意思。
我去敲李菲的宿舍。没人应。大概上课去了。
有点扫兴。
我又去找第二个同学。是个男的。刚结婚不久。
夫妇俩都在家呢。看样子不太高兴。屋内也乱糟糟的。我猛地想起来,好像听
李菲说过,他们正在闹离婚呢。当时我听了,小吃了一惊,打算抽个空来调解调解。
中国人嘛,对这种事情,总是有些兴趣的,总是要调解一番的。
不过后来我把这件事给忘了。
夫妇俩以为我是来做说客的,都各自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吐出长长的理由。
我却脱口说了这么一句:有时厌烦了,换换环境也有好处。
连我自己都吃了一大惊。
对面两个人更是张大了嘴巴,刚刚憋在腹中的那口大气立即放空了。肚子霎时
瘪了下去。
我赶紧修正一句:人没事干的时候,还是自己找点事情干干好。
这句更糟。我赶紧告退出来。他们的眼神,让我自己都起了疑心:你的神经没
有问题吧?
……
突然,有个身影牵住了我的视线——我差点要叫出她的名字!
在大学里,她也是我一直暗恋的对象。看到她,就像看到鲜艳洁净的春天,看
到细嫩柔软的小草一样……我一直记得,搂着她跳舞时,她温酥的小手和柔软的腰
部给予我的那种微妙的感觉……见面时,她总会对我嫣然一笑,道声“早”,我就
会一天心情舒畅,对谁都不发火……
可惜在大学里,她就名花有主了。
现在,她挺起了大肚子。
从侧面看,那肚子凸得特别大。
生活这么快就霸占了她。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像挨了谁一拳。
我没有喊她。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水泥楼墙角后面。
我看看天,天还是那么灰,太阳还是那么呆呆地挂在那里。
出了职大校门后,我继续朝前骑。
记得前面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如果今天没有弄错的话。
终于看见了,明亮的一道水带横在前方。越靠近,水带越宽。
心里一兴奋,脚下一使劲,轮子越滚越快,车子蹦蹦跳跳的,冲上河岸,又冲
下河坡,笔直地插入河底,顿时与冰水融为一体……
情节不幸中断了。我在河堤上双手捏紧了刹车。
这是习惯。一种条件反射。关键时刻它起了作用。
我现在又是我了。双手叉腰,昂首而立,视线顺着河床向两边放射,像一个将
军检阅自己的队伍。尽管我很想躺在这片枯黄的草地上,打个滚,喊上几声。
突然就觉得肚子饿了。
抬起手看时间——却没有带表。
于是想到了午饭。老婆不在家,人又不在厂里,午饭是个问题。
上哪儿去混一顿呢?
我想起了一个人。
这个人,以前是我的老师。马上,说不定就要成我的部下了。他是搞专业创作
的,也不坐班。他很能谈,深深的哲理被他用几个普通的字就概括了。有一次多喝
了几杯酒,他还向我捧出了多年前的罗曼史……
想到这里,我独自笑了笑。
路人都好奇地望望我。
我赶紧抿紧了嘴,绷紧了脸上的肌肉。
老师屋里坐着两个人。看样子他们互相不认识,没有话说。老师是这样介绍我
的:——这是高岸,小城才子第一支笔,马上就是我们的领导了……
这样一介绍,那两个人更拘束起来,更没有话谈了。
电视机忽闪忽闪的,模模糊糊地显示着一个平庸的故事。
大家就这么坐着,用眼睛看电视。
这比上班坐办公室更无味。
——我先告辞了。我站起来说。
——怎么就走?在这儿吃饭嘛!老师说。
——不了,谢谢了,我是去市政府办事回头,路过,主要是来看望一下老师…
…
老师的夫人过来了,也说:怎么就走了?在这儿吃饭,现成的。
——不了,谢谢了,我是去市政府办事回头,路过,主要是来看望一下老师…
…我又说了一遍。
我又说了好多遍,才走脱了。
回到抗震棚,关上门,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
往床上一躺。盖上被。随即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这让我又想到了老婆孩子。
要是现在一手搂一个,多好。大家痛痛快快睡他妈的一觉。
以后,应该对老婆态度好一点。我这么想。
大家的态度都要好一点。趁大家都活着的时候。
人,活着,其实是件最不容易的事情。
人,总是要死的。儿子是什么?算是接替我活下去的人吧?
这是第三个了。前面的两个流掉了。我忽然想到。不流掉,就没有这个。而那
个又是什么样子?
几十亿人中任意两个人,茫茫时空中某一瞬间,上亿个精子围绕一个卵子,争
先恐后,看谁捷足先登……这太偶然了。简直不可想象。
这才是奇迹。
不管什么人,都要活一辈子。而不是两辈子。这才是最硬的硬道理……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凌晨四点。
我还是第一次醒这么早。一翻身就起来了。
感觉良好。
依稀记得昨天旷了一天工,饿了一天肚子。可现在全好了。昨天的一切好像没
有发生过一样。
或者说,昨天就像书的某一个插页,已经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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