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节前夕,厂里的新房子分下来了。没有我的。
好在我有思想准备。
有些没有分到房子的人鼓动我拿根绳子,跟他们一起到厂长家里去上吊。我没
有去。还有个邻居说他准备三十晚上浇一勺屎到厂长门上,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
我心里还在暗暗等待来自组织部的消息。
其实我知道,消息是不会来了。就算勉强来了也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不过你总
不能不让人残存那么一点希望、那么一点绝处逢生的希望吧?
春节过后,人们又一本正经地上班,下班,开会,打孩子屁股了。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等到了组织部门的消息。那是厂组织科的一个书面通知:
为了充实生产第一线的技术力量,更好地培养、使用知识人才,特调高岸同志到制
药车间甲班二组,跟班劳动。
这次,我的内心倒是很从容、很平静的。好像世事都在我的洞察之中。
这天下午,我上街买了两瓶酒,回来兴冲冲关照老婆:晚上弄几个菜。
——有人来?她问。
我说是。
她问是什么人?
我说,是一个女人。
——是柳芳?
我说不是。来了你就知道了。
老婆上街弄来了牛肉、花生米、卤鹅、皮蛋,又炒了几个菜。摆好之后,她问
:人呢?
我说:已经来了。
在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哈哈哈……
我笑得很开心。
老婆上来摸摸我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儿子一个劲地往我身上爬,他已经等不及了:——爸爸,爸爸!……
我将一只倒满白酒的酒杯送到他面前:——来,陪老子喝酒!
儿子见我这么主动,晓得不是好事,连忙缩了回去。
我哈哈大笑了。
老婆坐下来,举起那只酒杯,说:我们庆祝什么呢?
我说:庆祝我们胜利吧!
什么胜利?她有点莫名其妙。
是的,谁胜谁负,这还很难说呢。谁又知道我“胜利”一词的含义呢?妈的,
我曾经打算出卖我自己,我忍着屈辱,一次次降低价格,甚至已经低到了一条狗都
不如的地步,可还是没有卖出去。也许,这就是我的胜利。我是一个幸存者。为了
这一点,难道不值得庆祝?太值得了。人,只要有这么一点儿,就应该算是一个不
小的胜利了。难道不是吗?
什么叫“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这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真是一个好东西。以前我从来不喝。最多喝一点葡萄
酒。因为喝了白酒头昏昏的,老想睡觉。而睡觉,我是很怕的。今天喝了这么多,
感到晕乎乎、轻飘飘的,什么心事都没有了。所以我说酒是个好东西。以前我从来
不喝。也不抽烟。别人都说我是个模范丈夫。有一次我问一个抽烟的朋友,问他为
什么要抽烟?他说,人无聊的时候,弄根烟抽抽,就不无聊了。我说还有呢?他说
:根据我自己的体会,抽烟能消愁,一口气呼出去,愁就少了许多。我相信他的说
法。他劝我试试。他说:你没看见现在烟酒一面提价,一面还供不应求呢?!我也
同意他的说法。
——喝。
不过我还不想抽。
也许有一天,我会抽上的。谁说得准呢?
老婆说:你不能再喝了。喝醉了反而伤身体。停了会儿又说:听说林卡调到北
京去了,是吧?
我大为吃惊:你是听哪个说的?
老婆从小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你看,他的事迹登了报以后,就被北京的一家
经济报看中,要去了。人家不要求他迁户口,只要他人。
我看看那张报纸,正是省青年报,上面有我的那个豆腐块。这件事我一直以为
瞒着老婆,可看来她早已经知道了。
算了,她说。好人总有好报,恶人自有恶人磨。
看来,最了解一个男人的莫过于他的老婆了。不管你是人是鬼,是鸡是狗,是
穷是富,是发财是倒霉,老婆总是跟着你过日子,和你站在一边。也许,在没有离
婚、也没有离心的情况下,老婆是最可靠的。一个男人在社会上混,要是没有个老
婆,也真够呛的。老婆看起来烂屎无用,其实她无形中塑造了她的男人。难怪海明
威说,看一个男人,有两条:一是看他娶什么老婆,二是看他怎么死。……
死的话题离我似乎还很远。就我目前的形势和任务来说,是怎么活下去,扮一
个什么角色?有道是:做狼太残,做狗太贱,做羊太软,做人太难……但谁让我们
生来是个人呢?
不管怎样,从明天起,我要做个样子来给他们看看。做个高兴的样子,骄傲的
样子,胜利的样子……
趁着酒劲,头昏,我决定早点睡觉。明天还要早点起来。去制药车间、甲班、
二组,上三班,跟班劳动。不能迟到。
当然,趁着酒劲,我和老婆在被窝里做了一回。好久不做了,这次不知怎么搞
得动静特别大,把旁边的儿子都吵醒了。老婆顿时吓得不敢动了。她喘着气,在我
耳边轻笑:你真是一头发情的公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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