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幸福的日子不久长,这当然是不对的,也当然是五叔的话。我父亲不抹牌后,
就成了个大好人,他干活卖力,农活样样精通,不知怎么他就当上了生产队长,会
计呢,还是乜叔。在我父亲当生产队长时,湾子里家家都揭不开锅了,没粮食吃,
真要命。
大人小孩端着碗找队长要吃的,队长又不是生饭的机器。发明这机那机的,为
么事就没得人发明造饭机。五叔说。你说哪里有粮食?粮食都爱了国献了忠心,支
援了那狗日的越南,他们吃了我们的米,今天还来打老子们,真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五叔说。湾子里住着工作队,工作队队长就是部长,就是要一枝梅背桌子的那个人。
五叔说。其实这段过程,五叔不说我也晓得,我那会在县城上中学,放寒假在家里
呢。部长还让我写了些红红绿绿的标语,写什么批资本主义割尾巴之类的东西,现
在看来,没意思极了。
湾子里人在饿饭,工作队又要批资本主义。生产队仓库里还有些粮食,哪个敢
有这个狗胆分?五叔说。快过年了,队长会计急得像圈在栏里的猪,撞来撞去的。
再怎么样,还是要让老少爷们过个年吧?乜叔屋里,父亲和乜叔在灯下嘀咕着。那
时,胖婶的一对儿子都十来岁了,正长个子的时候,饭量像头糙子猪。没吃的,圆
脸饿成了尖脸。胖婶那时候却没瘦,她吃野菜喝凉水也不瘦,只是脸上的颜色少了
红的色素。这真是古怪的现象,为什么胖子喝凉水也不瘦?
胖婶对灯前的乜叔和我父亲说,干脆的,把仓库的粮分了,老少都分十几斤,
让大家伙过个年吧,好长时间都没吃到白米饭了咧!你们是队长会计的,为么事拿
着粮食叫人饿饭?
我想我父亲当时一定说:“我拿着粮食?我有这个权?那个狗日的才有这个权
呢!分了,分了你不怕我还怕咧,那个部长不好惹,我惹过他一次,叫我做煤球我
怕了。分粮,他不把你拷起来送到牢里你就不让我姓刘跟你姓王!这狗日的叫人怎
么活?这个屁队长有什么当头,划不来划不来,真的划不来!”父亲平时不骂人,
那天他一定急得骂了。乜叔一定在一边直点头。他很同意我父亲的观点。
“怕他?怕那个部长?这事不用怕他,他要是抓你们,让他抓我好了,他不抓
我的,这事算在我身上。他不是到县里开会去了么?趁这机会你们赶快分粮。等他
过完年回来时,谷变成米米变成饭饭变成屎了。”胖婶就是这样说的,我想胖婶一
定是笑着说的,声音很好听,脸上露出了酒窝。
乜叔和我父亲这两个爷们真被胖婶的酒窝漩糊涂了么?男人们为么事就不想想
女人的话?部长为么事就不抓胖婶,胖婶为么事就不怕部长?但是想了又么样,想
了他们也要分粮食,他们心里早就在打那囤战备粮的主意了。去他娘的,分!乜叔
和我父亲就那样决定了。
五叔那时是个小民兵了,是队长的好助手,挨门挨户通知到生产队仓库分粮过
年,他是完全按照秘密工作的程序来做的,并逐家逐户宣讲了保密工作的重要。五
叔说,分粮在夜幕掩护下进行,全湾老少的心里是欣喜的,但表面上又不能露出来,
只好憋着。他妈的,人高兴却要装出不高兴的样子来,还真难受呢,你试过没有?
五叔问我。我回答说我没试过,估计不是太难受,没这点本事,就不能当地下工作
者,电影里的地下党都有这套本事,说得五叔点点头:到底还是作家有出息了啦!
那个春节过得确实还不错。工作队不在湾子里,每家每户的烟筒里冒出的烟味
都不同,有香味啦!煮野菜的烟子,你闻闻看,寡味。辛苦了一年的我的父老乡亲
们,过年吃上碗白米饭就满足了,他们是很容易满足的,是不是?正月初一,好多
好多人到我家拜年,说恭喜队长发财啦领导有方啦心肠好啦为大家啦是个好队长啦
等等,尽量拣好话说,反正好话又不花钱购买。乜叔家里也是一样,胖婶忙进忙出
招呼客人端茶倒水也没忘记跑出她的韵味来。
这些人感激错了,应该感激一枝梅就是梅嫂的,不是她,你父亲和乜叔有那个
狗胆分战备粮么?结果大家都没感激梅嫂子,五叔不平地说,太不公平哩!
那是个傍晚,是个晴朗的日子,我记得很准确的。新年刚过,田野一片黝黑,
几头老牛在只剩稻茬的大地上漫不经心地溜达,不时抬头看看天空上快要隐去的冷
云。路边的树秃秃的,几根乱七八糟的黑枝条非常随便地戳向渐渐到来的夜色。我
去吆喝老牛们回栏里去睡觉,牛还不是要睡觉,那时我还管着生产队的三头老牛哩,
现在这老牛们都死了,死了就剥皮吃肉。其实人比起牛来要划得来多了,这狗日的
牛,做了一辈子活,到老了还要杀肉剥皮,真划不来哟!老牛的肉不好吃,很难煮
烂。五叔说。那时候,大路上走来一个人,匆匆的还喜滋滋的,大概回去过了个好
年吧!我一看,妈吔,是工作队长回湾里来了。我赶忙把脸车向一边不看他装着看
我的老牛,心咚咚跳。我这人真没本事,肯定做不了秘密工作。我指望他快点走过
去,他个东西偏不走过去,反而停下来喊我:“五爪,邀牛哩!”我一看逃不脱说
几句话,就连忙转过身,装着才看见他的样:“噫,是部长啊,您老人家回来了屋
里人都好吧,是的是的我邀牛哩!”他那天特别的和气,还掏出支烟递给我。当时
那烟都没把的现在烟都有把的了,我就不抽没把的烟,瞧我这打火机多少钱?三十
四块八角。今天你来我给好烟你抽,你不抽烟,当作家不抽烟好哇!可惜,我这烟
是英国的剑牌,十元一包,五角一支,你不抽可惜了。五叔如今是一个什么公司的
经理阔气得使人不相信。这阔气他还说不好玩没那几年生产队出工做活打打闹闹好
玩,我真不理解。五叔点着烟,接着说。部长给我点烟,那个打火机,五角钱一个
的,如今哪个用?我受宠若惊,忙说:“谢谢您老啦部长!”部长说:“社员们的
新年过得好吧?”我说:“好好,不不,您家去问社员们好了你家先回去我还要去
邀牛呢部长!”说完我像心虚的贼样逃到田野捉我的老牛。我那时真沉不住气,五
叔说。
部长工作队回村,乜叔胖婶我父亲还有湾里的所有人,对他都很客气,真像电
影里的老百姓和八路军那种军民鱼水情深似海啦!大家向部长问寒问暖问部长的年
是如何过的玩得可痛快,初一干什么初二干什么初三干什么?为么事今天初四就来
了不在家多住几天哩,真是辛苦啦。为我们湾子操心年也没过好呀!这种少有的变
态的热情使部长有点受不了了!肯定要出事的,当时我在场,我要到正月十五后才
上学。要出事的,我的乜叔父亲胖婶及乡亲们太善良,对部长的热情太过分了,完
全像蹩脚的作品把军队和老百姓的关系情分写得太过火了,过火了就不自然。
部长吸着大家给他敬的烟,脸上在笑着,我却发现他的眉头有点轻微的皱动,
完了,我在心里说。
部长还真不愧是解放军侦察班长转的业,他的鼻子在嗅着,像一只有经验的猎
狗已经嗅到了猎物。他还在笑着说着,我的乡亲们陪着他笑着说,人们心里大约在
侥幸着,希望能过关。我心里说,已经完了。
果然,在乜叔和我父亲和乡亲们松了口气,思想上有了松懈的缝隙之际,部长
用手磕了磕烟灰,叫了保管员有才叔的名字:“把仓库的钥匙给我,今晚我要到仓
库去看看。”
这一拳打得可真够准的,部长的话不啻是一声炸雷,一屋人都被炸昏了。笑声
停止了说话声没有了,屋里的气氛正如有个作家形容的,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要响成
轰的声音。我当时想,我父亲我乜叔一定头昏眼花四面楚歌极希望水面漂来一根救
命的稻草。保管员有才叔半天没动,部长面色变青,喊:“刘有才,交出仓库钥匙!”
喊着,部长由坐着变成了站着,很威严。
有才叔手颤颤地掀开罩衣露出裤带上吊的一串钥匙,手颤抖得太厉害以致取了
半天钥匙还没取下,最后由我帮忙才取下来。
胖婶出马了,胖婶端出杯茶,脸上笑俩酒窝,浑身走出了韵味:“哎唷,我说
部长,干吗发愣哟快先喝杯水,过年到我屋里来水总是要喝一口吧啊,这仓库里好
好的无虫无鼠,你要查看你工作太细心了,明天再去吧,今天天晚了,大家伙都在
这里你就给我们讲讲批资本主义好么?也让我来学习学习。”
胖婶说了半天,屋里人只顾着看部长都没理会她,今天也没人欣赏胖婶的好听
声音和一身韵味的两个酒窝。我看见部长似乎注意到了,部长果然端起胖婶的杯子,
喝了一口,说声谢谢,提起钥匙串转身出门。
人们呆了,乜叔矮小的身子似乎缩了一截,我父亲抱着头呆坐着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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