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下来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舆论纷沸的夜晚月色朦胧的夜晚。因为在部长离
开胖婶家后,我也回家睡觉去了。这中间的细节是五叔今天才讲给我听的。我真感
谢我的五叔,当了个什么经理,钱赚得不少就退居二线,其实五叔才五十多岁吧,
五十多岁就退居二线每天悠哉闲哉叫不好玩。碰到我这个能引起他回忆过去的谈话
对象,他好不高兴,什么都谈,谈了好些事,当然这部小说写不完,留着以后慢慢
写吧!写小说的,遇上五叔这样个人真是运气好哩,他说这机那机当作家的要有小
说素材机,五叔他自己就是这样一部机。
钥匙到了部长的手上,队委会干部的会就是在生产队仓库里开的,就是在瘪了
的粮食囤边开的。这个会在一盏二十五瓦灯泡的光亮下开得庄重严肃窒息杀气腾腾,
工作队部长叉腰挺立,对着我的父亲乜叔还有妇女队长贫协组长民兵排长保管员等
队委大小干部,铁青着脸大谈阶级斗争不可轻视反帝反修支援世界革命援越抗美,
这战备粮是国家的粮食是毛主席指示的深挖洞广积粮的粮,如今私分这粮吃了这粮
罪可不小。部长举例说某某生产队分了粮也是战备粮,队长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坐
了两年牢,会计也坐了一年牢,队委会大小干部都撤了职。如今你们分了这粮你们
自己说是谁的主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大家都不作声,妇女队长竟不合时宜地打了
个哈欠,遭到部长狠狠瞪了一眼,连忙把第二个要打的吹欠藏起来。
我父亲是个忠厚人这我知道。他当时一定想我不是党员没什么可开除的,撤销
队长职务那好啊,我早就不想当这个狗屁队长了,当队长太划不来了。坐两年牢有
点麻烦,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大儿子在县城读高中,这坐牢怕要影响儿子的前程。我
可怜的父亲当时一定想到我,所以他有点悲哀。
乜叔当时一定想,这不当会计对我不大好,我虽是个男人但我个子太小,力气
不大,不当会计当社员天天做活我吃不消咧!坐一年牢我那老婆王大梅怎么办还有
两个儿子怎么办?再说这坐牢就是要做事,那年在公社罚做两天煤球黑得我他娘的
两个星期没跟我那可爱的棉絮做活。这坐一年牢就要干一年的苦活我受得了吗?想
到这里,乜叔一定掉了眼泪,我敢肯定。
队委会开到鸡子叫了二遍才完,其实没完,大家很坚强没有说话没人出卖谁出
的主意。部长宣布散会,明天再开,开到非找出负主要责任的人,看看背后是不是
有阶级敌人搞鬼。可惜我的湾子里没有一家地主富农。
队委会干部如斗败的鸡们一个个低头闷声地走出队仓库。他们有谁知道有一个
人一直蹲在仓库外黑暗的墙角参加他们的会,外面有些冷,好在那个人身上的脂肪
较厚抗得住。
人都走了,部长才缓缓站起身,他娘的没带手电筒,部长把电灯关了,摸黑锁
了门,披着件旧军大衣回房东家睡觉。部长警觉性很高,他见有团黑影闪过来,说
了声:“谁?”一个好听的声音答:“我!”部长立时不作声了。那个好听的声音
说:“走,跟我走,我有话跟你说。”部长乖乖地跟那个影子走了。
五爪即我的五叔在生产队稻场的稻堆取捆稻草,准备给他的老牛添饲料,人没
饭吃牛还有草吃,五爪骂着。有人过来了,五爪想大约有好戏看了,就在黑暗里伏
下来大气不出准备看出龙凤相交的戏。
两个人走到草堆边,胖婶柔柔地说:“三毛,私分仓库里的粮食是我出的主意
这是真的,我是怕我的一对儿子饿坏了他们成天吵着要吃白米饭,我就叫队长把粮
食分了!你把我弄去坐牢吧,我相信你不会叫梅姐去坐牢的,是不是,三毛!”
伏在暗处的五爪想,部长么样叫三毛这梅嫂什么时候又认识这个三毛呢?真是
怪事。
部长说:“我不相信,这事情你不要管了,要知道这是犯法的事!小乜你男人
估计没问题,队长非让他去坐牢不可,要是上头追下来我承担不了这个罪责的,你
不要管了不要管了好不好!”部长的声音有点急躁。
“真的是我,真的是我,三毛兄弟看在梅姐的分上这事就不要追究了吧!啊,
我的好兄弟!我好冷哟!”胖婶打着哆嗦在部长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扑到部长的怀里
了。部长惊呆了不知怎么办。
胖婶说:“三毛你那时不是喜欢我么,那时你太小只有十六岁我比你大得多。
三毛我晓得你喜欢我的,高粱地里我让你亲过你摸了我的奶子的是吧!我其实是很
喜欢你的呀,你那时太小,你是第一个摸我的呀,你哭着你要脱我的裤子,我不同
意,其实我是喜欢你的呀三毛。我现在还不老,我晓得很多男人是想我的,你还喜
欢我么,三毛,你要是喜欢你就亲我摸我脱我的裤子都可得。三毛兄弟你莫鄙贱你
梅姐,你梅姐只求你一件事,就是分粮这事你莫查了,队长和你小乜哥都是好人,
他们为全湾老少都能过个年,其实这主意是我出的。真的呀,我的三毛兄弟,梅姐
只求你这一回,这事只要你不上报,上面不会查下来的。只要你同意你要梅姐做什
么我都愿意的呀,我的好兄弟。”
部长看着偎在怀里的王大梅,那个当年梦寐以求的那个胖妞美妞,身子似乎抖
动起来,头脑里一团混沌,他不由自主地搂住了胖婶 .良久,部长叹了口气,轻轻
然而是艰难地推开了胖婶:“梅姐,这个事我怕不能答应,这是违背政策的事,是
犯错误的事呀,梅姐,我么样能答应你呢,这事好难啊!梅姐你快回去吧!”
胖婶嘤嘤地哭起来,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哟。
五爪伏在黑暗里大气都不敢出,本来想看看一双男女苟合之戏,没料到是胖婶
和部长。五爪先是吃惊继而是愤怒接着是尊敬,最后是同情甚而有些着急。部长你
的立场还蛮坚定呢,梅嫂这样的女人趴在你怀里你却把她推开了,哎唷你真是共产
党的干部,拒腐蚀而不中美人计呢,梅嫂你好可怜,你一片衷心不被人接受。这回
完了,部长要是不答应这队长和会计都完了!分粮的事上面晓得了,整个湾子的人
都没好果子吃咧,部长你答应了吧,梅嫂好咧,要是换了我,我一定答应,谁晓得
这事哟,五爪也就是我五叔那天在黑地里急出一头的汗。
胖婶一哭,部长就没主意了,部长其实一直没忘了梅姐,当晓得梅姐嫁给刘小
乜时他感到很窝火。部长其实是拒不了腐蚀的,对梅姐的进攻部长是咬着牙抵抗的。
梅姐这一哭就把部长的钢铁防线摧毁了,部长溃不成军。部长是有老婆和孩子的,
但部长还是败在梅姐的白花花的身子上,部长终于像发疯般压住梅姐,他的梅姐发
出轻轻的哼哼声。
五爪都听见了,五爪等他们走了后从黑地里站起来,他拿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高兴?是伤心?是失望?是遗憾?都不是。那晚他没给他的老牛加草料,他要让
老狗日的牛饿一顿。
五叔说到这里,再三向我发誓赌咒说,这件事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谁要是
说了谁就不得好死。我从来都没说,你信不信?我看你是写小说的我才说了,没半
句假话。
我没有说可是别人知道这事,肯定知道这事,全湾人都晓得的,真是怪哉,五
叔说。
我父亲和乜叔当然既没撤职也没去坐牢,湾里发生的这件分粮的事情也没有追
究,我只知道部长很快就走了,他要求调一个村当工作队。部长调走了,我们湾子
里就再没工作队来,大家松了一口气。
我很快就上学去了。下面的事不是五叔说的。五叔说,他娘的真古怪,湾子里
好像气氛有点不对头,那些媳妇婆娘们在一起总是嘀嘀咕咕还对梅嫂指指点点,梅
嫂过去了她们不谈了。男人们看梅嫂那眼光里又多了几分淫荡。梅嫂出工做活,默
默无言,一改往日的闲谈说笑,她脸上酒窝少见跑起来的韵味没有了,她说话的声
音也变得沙哑了,没过去好听了。
那天,梅嫂的儿子和另一个小家伙打架,两个小东西脱了裤子露出小雀雀对骂
起来,日你妈是你妈的没什么新鲜话。那个小家伙忽然来了句:你妈偷人你妈偷了
部长!刚好梅嫂收工回来碰上了,梅嫂听了那孩子的话,突地站住,脸上惨白。她
拉起自己的儿子咚咚地跑回家去。那夜,梅嫂屋里传出梅嫂号啕的哭声,继而号啕
变悲哭变抽泣变伤心的号叫,那哭声使得一湾子人心惊肉跳。那夜我也流泪了,五
叔说。湾里有人摇头有人叹息!乜哥陪着梅嫂一夜没有作声,两个儿子看着妈妈哭
也跟着哭。
一枝梅王大梅梅嫂梅姐我的胖婶是这样的,死得好奇怪真是古今少有的死法。
胖婶腿子溃烂了化了脓,她没出工在家休息。胖婶坐在矮凳上溃烂的腿子露在
外面裤脚提到大腿根。胖嫂在纳一只鞋底子,堂屋里有几只鸡在寻食。乜叔在仓库
里算账,两个儿子上了学。
突然胖婶一声惨叫,一只芦花鸡在她的烂腿上啄下一坨腐肉来。胖婶昏死过去。
芦花鸡趁此机会指挥鸡们一拥而上饱啖它们主人的腿肉,味道甜美。鸡们是一群恩
将仇报的东西。
人们发现胖婶时,胖婶倒在血泊中,她的一条烂腿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
一枝梅死了,全湾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我的父亲,五叔除外。
我问五叔,她为么事叫一枝梅,五叔说谁晓得?大家都这么叫她。
我去看乜叔,乜叔老了,大儿子娶了媳妇,小儿子当了兵。乜叔也新修了房子,
我看到那张黑亮亮的栗木桌子摆在堂屋里。
这个故事怎么样?读者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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