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叶庄明抱着行李跟在狱警的后面。两个人要穿过一条很长很空旷的走廊。宿舍
在走廊尽头。
走廊顶上是两排雪亮的灯,灯光惨白坚硬,在巨大的寂静中像凝固下来的岩石,
从廊顶上狠狠向他们砸下来。叶庄明勉强跟在后面,走得有些摇摇欲坠。他们经过
一扇宿舍的铁门,再经过一扇,厚重的铁门都紧紧闭着,像落在荒郊野外的石碑,
因为太静,又因为不知道后面是什么,只觉得神秘而可怖。走廊除了他们俩再没有
人影,叶庄明却觉得一路上有层目光黏在背上,潮湿的,溽热的,像融化的沥青,
厚厚的一层。这目光像植物一样顽强地从铁门上的小窗户缝隙里长出来,拂到了他
身上。寂静像热浪一样迎面向他们俩扑来,像是要把他们箍紧了,捆死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狱警停了下来,掏出一大串明晃晃的钥匙,开了铁
门,叶庄明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小宿舍,里面有三张高低床,
屋里有五个男人的目光刷的一齐向他们罩了过来,像追光灯把他们截在了门口。狱
警指了指那张空着的床,示意他过去。叶庄明有些微微的眩晕,五个男人的目光压
在他身上,就像五个人的体重。他走过去刚把行李扔到床上,就听狱警转身出了宿
舍,随手把门锁上了,他把他扔在了这个孤岛上。咔哒一声,整间屋子像掉进了一
只密不透风的匣子里。上上下下都是深不见底的黑夜,像在深海底,这宿舍便是海
底的沉船。
叶庄明在那一瞬间突然有些绝望的感觉,他向那已经关上的门伸出一只手去,
像是要叫住狱警,可是,狱警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里越走越远了。走廊里越静,他
心里的恐惧就越强烈,那团尖利的恐惧在他身体里迅速膨胀着,似乎要把他的身体
戳穿了。
行李很薄,叶庄明铺好了行李,终于慢慢抬起了头。其他五个男人或坐或站,
却全都无声地看着他。这种注视很奇怪,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像一只巨大的手指
一直戳到了他的胸前。他坐在床上,舌头和嘴唇都是干而燥的,他想他应该说点什
么,最起码应该制造出一点什么响声来对抗这种沉寂,就像在厚厚的金属墙壁上挖
出一个洞来,他从那里逃出去。
这时,突然有一阵哨子声响彻夜空,随即就是突如其来的黑暗,原来是监狱的
熄灯号,到睡觉时间了。趁着这黑暗的掩护,叶庄明悄悄躺在了自己的行李上,像
是要把自己化到这黑暗里。这时候他才发现这宿舍里其实还是有一扇窗户的,只是
很高,很小,从外面焊着结实的铁栏。从这窗户里看出去,可以看到整整齐齐切割
下来的一块深蓝色的夜空。今晚竟有月亮,月是上弦,枯瘦的一弯,镶在铁栏窗里
像一片窗花。
这是叶庄明在监狱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在来宿舍的路上,狱警突然对他说了一
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说,你这长相不该来这种都是男人的地方。当时他没听明白,
可是在狱警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些明白了那句话的下面藏的是什么。这
种突如其来的明白让他感觉到了恐惧,但是,现在,在熄灯之后,这种恐惧却像点
在他身体里的一盏灯,越来越明亮了,几乎要照彻他的整个身体。巨大的紧张把他
吸在了床板上,像一页纸一样薄,他不敢发出一点动静。但是,他还是听到了响声,
任何一点响声在黑暗中都是纤毫毕现的。那是别人发出的。那脚步声越走越近,最
后,在他的床边停住了。他知道自己在这屋子里没有逃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他
只能逃到这张床上,他感觉自己在那张床上正往下沉,似乎要沉到这床的核里去。
可是,他还是被抓住了,一只男人的手落在了他的脸上。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
狱警那句话底下是什么意思了,他是在提醒他,你长得太秀气了,会被男人欺负的。
虽然你自己也是男人。
那只手在他脸上游动的时候,他本能地不敢动,把自己的目光死死拴在那扇悬
挂在墙上的窗户上,他真想从那里逃出去,高高的,陡峭的,似乎只有鸟才去得了。
那只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开始向下移动了,它试探着,带着黑暗的隐秘的快乐,一
寸一寸地挪动,像只鹰在慢慢享受猎物的恐惧。绝望和恐惧在他身体里已经开始麻
木了,钝钝的,像一柄木刀戳在他身体里。他开始头晕恶心,想翻江倒海地呕吐,
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艘开往陌生地的轮船上,只是恐惧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抬起手,想把身上那只手拦住,但是,他被身边突然长出来的另一双手死死
按住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这么多男人在黑暗中站在了他的身边,像凭空长出
来的,围着他,用手和目光捆住了他。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哭出了声,但随后,他
的嘴也被一双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哭声也被他们吞掉了。现在,他全身只剩了眼睛
还是活的。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黑影走了过来,他一走过来,所有的男人就都停
下了,他们默默地把蛛丝一样的手从他身上抽了回去,在黑暗中默默离开了。黑影
在他床前站了一会,然后,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在监狱的第一个晚上的睡眠就像是用水泡过的,早没了弹性,一碰就会断。断
断续续地一截粘着一截,尽头处又是一声凛冽的哨子声。该起床了。天还黑着,监
狱里的睡眠两头都是黑的,中间那短短一截则是实心的,像用金属铸成的,还来不
及反应就倏忽不见了。所有的铁门都打开了,昨晚那些躲在门后的目光这时候纷纷
恢复了人形,从走廊里流出去,流进了车间。叶庄明也掺在这人群里跟着进了车间,
他们做的是流水线零件,犯人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开始了一天的劳动。狱警把叶庄
明交给一个犯人,让他教他怎么操作机器。叶庄明把脸凑过去看机器的时候,教他
的男人忽然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昨晚睡着了没?叶庄明心里一阵惊恐,刚要抬
起头来,就听那男人在他耳边低声说,看机器。他只好接着低下头,不敢抬起。狱
警就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走来走去。两个人默默地操作了一会机器,那男人突
然在他耳边又低低说了一句话,你跟我好吧,不要让老大知道,他不在这个车间,
你只跟我在车间里好就行。
叶庄明胃里一阵抽搐恶心,车间里巨大的机器声从他的胸口上往里碾,似乎要
在他身体中心掏出一个洞来,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血液全从那个洞里往出涌。他蹲
在地上开始呕吐。狱警过来把他带了出去,给他一杯热水喝,他两只手抱着那只装
热水的杯子坐在值班室的木椅上,他急于想发一会呆,他需要发一会呆。可是,杯
子里的水还没喝完的时候,狱警就向他走来了,他又把他交到了那个男人手里。那
个站在车床旁的男人像一只布好了蛛网的蜘蛛正等着他。
于是这一整天,那个男人不时趁操作机器的空隙去摸他的手。油腻,粗糙,就
是只男人的手。他被这只男人的手摸着的时候,忽然感觉被他摸着的那只手似乎从
他身体上独立出来了,他站在高高的空中看着自己那只手,笨拙,僵硬,像是从他
身上落下去的一片落叶。与他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这一天时间都是从车间波涛汹涌的机器声里漂流过来的。天黑时终于漂到了对
岸,收工了,于是早晨的场景又被倒着放了一遍,人群又倒流回了宿舍。铁门关上
了,哐当一声,与世隔绝的凛冽。任由这铁门后自生自灭出一个妖冶的小世界。一
天中最恐惧的时候还是到了,时间缩回了核心,最深不见底的那点核心。叶庄明刚
进去,铁门就被从外面锁上了。其他五个男人已经回来了,他一眼就看到,白天那
个教自己操作机器的男人也在这间屋子里。他们已经在等着他。他逃不掉的。他抵
着那扇门,就像站在悬崖边一样绝望地和他们对峙着。这时候,他们中间一个年轻
点的男人忽然端着一杯水向他走了过来,把水递给他,说,老大给你的。在一大片
黑压压的目光里,叶庄明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水居然是甜的,加了糖。他横下心
来,闭着眼睛一口气把一杯水都喝下去了,然后向自己的床走去。床上,自己的被
子已经被人铺好了,整齐得像一床陷阱。也是老大让铺的?心惊肉跳地钻进去了却
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也就是一床被子。
又熄灯了,一熄灯,他的全部恐惧就像被推到了悬崖的尽头,只差那一跳了,
反正已经是到底了,那恐惧反而轻了些,从他身上蒸发出去了一些。屋子里飘满了
恐惧的神经末梢,像蛇的芯子触着人的脸。他躺着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铁窗里的月亮,
比昨天长大了一点,斜斜地别在那里。这时,一个人影走了过来把月亮挡住了。影
子薄薄地贴在黑暗里,像他们风干的魂魄。他知道,是那个传说中的老大开始显形
了。老大开始和他说话了,多大了。
二十三。
怎么进来的。
把人打伤了。
几年?
五年。
这时候他的眼睛渐渐开始适应黑暗了,这影子就着窗外那点嫩黄的月光也渐渐
长出了眉目,从眉目里又长出了目光。就是这点模糊的目光让叶庄明在那一瞬间知
道了这面具般的影子后面,站着的是哪个男人了,他对上号了。老大就是这五个男
人里看起来最没有表情的那个,不是最高的,不是最凶狠的,他就单单只是没有表
情,看什么都是隔了几万里看过来的表情。在男人的丛林里,可以称王的那个都是
最不露声色的。影子后面那点明灭的目光与他静静对视着,让他有点不寒而栗。但
是,老大没有再说什么,却伸手给他拉了拉被子,然后就离开了。他最后这个动作
像盆炭火的余烬在被子里久久烤着叶庄明。叶庄明没有再动那被子,他一动不动地
就那样躺着。这个时候他才突然觉得,在这间宿舍里,只要铁门一关上,他其实就
是个女人,被当成了老大的女人。
现在,他要开始接受老大对他的种种照顾和示好了。原来,男人追求男人用的
也不过是这些手段。在一个满是男人的密闭的空间里,是不是一定会有男人演变成
女人的角色才会平衡这种奇怪的生态。现在,轮到他了?他再次想起了那个狱警的
话,你这长相不该在这种满是男人的地方。
可是,谁让你来这里的?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叶庄明已经开始适应这种简单枯燥的监狱生活。劳动就把
一切都填得满满的,尤其是白天,连个缝隙都没有,任是什么都插不进来。时间变
得简单了便过得飞快。早晨起床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在车间呆一天猛一抬头,发
现窗外又黑下来了,车间里却仍然是灯光雪亮,机器声依旧轰鸣着,就像这个白天
就要一直这样下去了,无休无止的。他站在这机器丛林里也似乎满身还是力气,在
身体里叮当作响,血液里也是滚烫的。但毕竟是要收工了,只有躺在床上的那一瞬
间才知道,原来身心早已疲惫得不能再疲惫了,一挨着床就像一堆摊开的柴,收拾
不起来了。在睡着前的几分钟里,心里恐惧得竟然是几个小时候后的起床。因为这
恐惧,心里便加倍贪恋这睡前身心的懒散,竟有些舍不得睡着。他也已经渐渐习惯
了老大为他所做的一切,老大对他的体贴虽然仍令他心惊肉跳,但毕竟已经构不成
威胁了。晚上有人帮他倒水,帮他提热水,帮他铺开被子,熄灯后帮他把脱下的衣
服放好,还轻手轻脚地帮他掖好被角。他觉得自己真像一个被私藏在后宫的见不得
人的女人。
可是,即使这样,在黑暗中,他仍是躲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一个男人对另一
个男人的好,无论好到哪个份上,都让人觉得是邪恶的,变形的。明明是好,看着
也不像好,连碰都不敢碰。似乎是树上的毒果,只是看着像个果子,颜色鲜艳异常,
却万万吃不得。当他有时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老大为他所做的一切时,恍惚间觉得
自己真成了老大的女人。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无耻,但他在这监狱的岁月里还是忍
不住无耻地满足着。满足于这么多男人对他殷勤着,满足于没有受这些男人的苦。
但他也知道,老大对他这些好只不过是暂时性的,是一种成本的累加。就像一个男
人在追一个女人时付出多少成本总会被他在日后拉出清单,或是得手或是失手,都
免不了秋后算账。还有就是,付出了总是要索取回报的,他拿什么回报给他?让他
真的和他谈恋爱,他也是做不到的,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他是想象不出来的,他和女
人都还没有谈过一场恋爱,怎么和男人谈。可是,他如果一直就这样单单享受他的
好,却什么也不付出,恐怕也是长久不了的。老大对他恐怕也没有那么多耐心。到
那时,他们又会怎么对他?他根本不敢想,在监狱里,一天很短,可是一天过去却
像千年已过。
他觉得自己才刚刚睡着,哨声就响了,又该起床了。窗外还是黑的,看起来和
睡觉前没有什么区别,这个早晨和前一个晚上天衣无缝地接上了。他夹在男人堆里,
半睡半醒地洗了个脸就往车间走去。车间里灯亮着,机器已经开始转动,让人怀疑
这是昨天还是今天,现在究竟是晚上还是早晨。最初的困意过去了,身体这才苏醒
过来,像一只容器又蓄起了今天用的力气。车间里只剩下了流水线,不停地重复再
重复,从传送带上留下来的银光闪闪的零件像刚打捞出来的鱼。还有就是身边这个
做他师傅的男人对他有意无意的触摸。一天里,他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碰他的手,他
的胳膊,他的腿。他的身体已经没什么知觉了,随他去。总不能告诉老大吧,那样
等于承认,我就是老大的女人,你们谁也别碰我。
这天,叶庄明正在车床前操作机器的时候突然被狱警叫了出去。问他话的是队
上的中队长,中队长问他,你以前是电工?他说是。中队长喜上眉梢,说,正缺个
懂电的,这样吧,把你调到基建大队,以后不用去车间了,以后监狱的电路修理和
维护就是你的事了。但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电可是不认人的,出点岔子,你在这呆
的时间就更长了。中队长一说完,叶庄明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先不说当电工要比
在车间里自由,单是可以从那个做他师傅的男人手里逃出来就够他高兴了。名义上,
他是他的车间师傅,他跟着他学,就得不停地忍受他躲开狱警的眼睛偷偷摸他身体
的某个部位。他觉得自己的白天和晚上都被这些男人分割完了,他平生第一次痛恨
自己长了这样一张脸。似乎哪个男人见了都爱,在一个没有女人的地方他被当作了
女人。就这样,叶庄明离开车间做了基建大队的散兵游勇。他第一次爬上电线杆修
理电路的时候,一低头看到了自己曾呆过的那个车间,心里竟有些温暖,就像那是
自己呆过的一处巢,里面毕竟留着自己的蝉蜕。
但晚上终究还是要回宿舍的,还是要回去见那几个男人。尽管老大对他还是极
尽体贴,但他自己已经开始感觉到这下面的摇摇欲坠。一个男人追女人的耐心都是
有限的,更何况是追一个男人。老大的意思显然是要他心甘情愿地和他好,不是被
迫的,他显然觉得那样没有意思。他如果再这样下去,不主动示示好,老大对他没
有了耐心那就成了另一层面了。在那间小小的监狱宿舍里,老大一旦把他抛在半路
上,立刻会有其他男人闻着气味跟过来。五个男人,他对付得了吗?都是带着血腥
气的男人,就是他们深夜把他杀掉也不会有别人知道。
所以,一天晚上,到熄灯了,老大还坐在他的床边,他们两个人悄悄说着话,
其他四个男人远远躲在另一个角落里,装作看不见。趁着这熄灯的一刹那,叶庄明
突然鼓足全身的力气做了个动作,他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了老大的一只手里,就像
一个真正的女人那样,含着一点羞涩,更多的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暗示,他把这暗
示塞进老大手里的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寒而栗。他怎么就这么自然地无师自
通地转换成了一个女人,好像这个女人其实就一直睡在他身体里的,只不过这个时
候,突然苏醒了。她从他的眼睛里向外看,他看着自己的那只手,分明也是她的,
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暗示的效果收到了,老大的嘴唇在黑暗中向他的脸上压了下
来,他带着自虐的残酷的快感闭着眼睛把脸迎了上去。痛,很痛,但是,越痛就越
快乐,越快乐就越痛。他觉得自己在黑暗中像蛇一样昂起的头颅带着邪恶,还带着
超出本能的可怕的机敏。他知道这一切是可耻的,可是,比可耻更深的是恐惧,那
恐惧比他的整个生命都要强悍,它们在他身上把他掏空,像饥饿和干渴一样将他掏
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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