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他的床上,他和老大的身体像两把安稳的勺子扣在一起。他知道从此以后,
就在这间屋子里,会有这个男人保护着他,因为他是他的女人。老大睡着了,他一
动不动地躺着。月光从铁窗里一缕一缕地筛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身上,他觉
得自己一寸一寸地死了,在这有月亮的深夜里。
然而监狱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他的改变而有丝毫改变,第二天他照旧要劳动,晚
上照旧要回到这间宿舍。可是这天,他却在监狱里意外然遇到一个人。那天上午他
在塔楼修聚光灯的时候,突然发现,站在塔楼上站岗的士兵竟是温亮。温亮和他是
一个镇上一条街上的,从小就认识,叶庄明的父亲是镇上唯一的电工,在一次电路
修理中意外触电身亡。父亲死后,叶庄明就接替了父亲的工作,做了镇上唯一的电
工。温亮参军后就离开了镇上,一走就再没回去。没想到却在这里见了他。两个人
都吃了一惊。但很快,温亮就在两米远的地方用眼睛示意他不要走过去。他明白,
在监狱里士兵和犯人交谈是不允许的。他就没再往前走,开始检查一边的线路。这
时,温亮开始远远地和他说话,眼睛却仍是看着塔楼下面,姿势也是刚才的姿势,
动都没动。他应答着他,却是埋着头,手里看着线路,远远看去,没有人能看到他
们两个的嘴唇正一张一合。他们像打越洋电话一样,一个说完了得靠空气缓慢地把
声音送到对方那里,然后等着再把对方的声音送过来。
你怎么在这了?
我把人打伤了。
你打谁了?
西街的王全借我爸的五千块钱,我爸一死他就不认账了,说一分钱都没借过。
我爸当初觉得他是朋友,连个借条都没让他打,我爸一死他翻脸就不认人了。你知
道我妈身体一直就不好,我爸死后就病倒了,我想把她送到省城的大医院去看病,
凑不出钱,就上他家要钱。哪里还要得出,我在他家门口蹲了两天两夜,他躲着连
家门也不进。后来我又去要,我带着铺盖打算在他家打地铺住下,非要把钱要到手
不可。他叫他儿子和几个赖小子把我打了一顿,从他家赶出去,我实在咽不下这口
气。后来喝了酒拿了一把刀就去他家找他,他正好在家,我说你到底还不还我钱?
他说,我什么时候欠过你钱,你把凭据拿出来,凭据一拿出来,是多少我就还多少,
要是没有凭据,你告到中央我都不怕。我气蒙了头,拿出刀子就冲他捅。捅了两刀
才被人拉开,人倒是救过来了,没死。我妈让我跑,我说我又没杀了人,跑什么,
再说了,跑到哪才是个头,还不是要被抓回来。还不如老老实实被关几年,总有出
去的时候。现在我家就剩我妈一个人了,我临走告诉她,也就五年,你一定要等着
我出去。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妈在家里怎么样了。好久也没来封信,真想回去看看她。
他说怎么连你都会打人。你爸怎么认下这样的朋友。见我妈和我姐了没,她们
还好吗?
好着呢,你妈每天下午在门前砸核桃。砸够一斤核桃仁挣一块二。一下午砸个
五六斤。你姐隔两天就过来看她,我还跟她问起你在哪个部队,她也说不清楚,说
你都两年没回家了。
再过一年我就复员了,两手空空回了家也找不下什么好工作,复员前能立个三
等功就好了,回去见我妈和镇上的人也好有个交代。要不这三年兵就白当了。
你再过一年就可以回家了,我还有四年才能回去。
你表现好了也能早出去,其他犯人有没有欺负你。听说男犯人中间兴男人找男
人,都是长期见不到女人被憋的,有没有人找你。
……没有。
……没有?
我得下去了,灯修好了。
以后见到我要装作不认识,记住,不要走过来和我说话,周围有没有人都不要
走过来。记住了。
叶庄明没想到他会遇到温亮,更没想到是在监狱这样的地方遇到他。但这意外
的他乡遇故知并没有让他觉得有一点高兴,而且这不高兴是见不得天日的,就像需
要毁尸灭迹一样,对自己都想遮掩得一丝不露。刚才在温亮一丝半点的眼神里他就
明白了,温亮对他和老大那点关系简直是不用看就知道得透亮透亮,他哪里能瞒得
了他?温亮每天看着这些犯人们,对他们之间的那点事比对自己的指头还了解,他
尽管什么都没说,叶庄明却还是有被揭穿底细的耻辱。他在老大那吃的是永远不能
说出口的苦,见不得人的;在温亮这又是另一种苦,却也是说不出的,他简直觉得
自己不做哑巴真是可惜了。最要命的是,在这里还好,也就温亮认识他。可是温亮
要是回了家呢,他们那个镇子五分钟就能从头走到尾,一家吃肉全镇都知道,更何
况是比吃肉更有意思的事情。温亮回去了能不说?可是他自己又不是要在监狱里呆
一辈子,再过四年他也得回去。到时候他回去了可怎么办?他还没娶媳妇还没生孩
子,这后半辈子怎么过,还有他妈,跟着他怎么过?可是他能让温亮不回去吗?除
非,除非,他根本就活不到复员。想到这里,他简直自己先吓了一大跳,这里不会
打仗,温亮绝不会牺牲在战场上,看他的样子也绝不像个会生病的样子,也不会死
于非命。那么,就只能由他活着回去了?除非……他打了个寒战,就像在镜子里突
然看到了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陌生的,可怖的。
不知道有这个人在倒罢了,知道有这么个人在自己身边之后,简直是躲也躲不
开。隔上一段时间,他就会在修电路的地方看到,旁边站岗的是温亮。士兵们站岗
都是流动的,两个小时换一次班,他做电工也是流动的,所以,他们俩几乎是被迫
地一次又一次地见面。尽管并不愿意见到这个人,可是毕竟是同乡,年龄又差不多,
见了面,话都不用他们说,自己就娴熟地跑出来了。
进来前你结婚了没。
没。
那你还要等几年啊。
回去了都二十八了,怕媳妇也找不下了。
我都快两年没见过女人了,你呢?
从进来就没见过。
我都忘了女人长什么样了,你记得不?
忘了。
晚上我总想着有个女人能摸摸该多好,就只摸摸就行。回了家第一件事我一定
要先娶个媳妇,能立个三等功就好了,把军功章往出一戴,不怕没人跟我。
那你快立个功。
哪有那么多立功的机会。你知道我前几天看见什么了,我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
做饭的王树林在一头褪光毛的死猪身上蹭来蹭去,他在那死猪身上找洞呢。
……
没人欺负你吧?
……
就算有,我也帮不了你,别看我是兵,你是犯人,我也帮不了你,被知道了还
要挨处分。
两个人见了面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看谁,只像下盲棋一样一张一合地
动嘴。偶尔用眼神飞快地转瞬即逝地做个交流,虽是无声的,却也像两只柔软的舌
头一样绞在一起说着话。
有一次他们两个人又是都在塔楼上,塔楼很高,下面的人看不清他们的嘴在动,
他们俩隔着一段距离说着话,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忽然起风了,他们都疑心自己
说的话会被风传到下面去,就同时闭了嘴。就在他们静下来的一刹那,叶庄明心里
突然跳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么高的地方,如果温亮掉下去,那他就一定活不了,
那样镇上的人就不会知道这监狱里的事情,可是,他怎么才能掉下去呢?他竟偷偷
看了温亮一眼。温亮站得笔直笔直,就像塔楼上牢牢长出的一株植物,看上去他是
干的,脆的,似乎一碰就会碎。可是,他手里有枪,枪里是有子弹的。他就像拿着
驱邪棍,他近不了他的身,可是,如果能够,他就会真的走过去吗?每次一见到温
亮,这种想法就会像鬼胎一样突然结在他腹中。可是,也就只能结在里面了,他能
拿它怎样?这鬼胎自己消失不了,他也无法把它生出来。
和宿舍里那几个男人,毕竟是朝夕相处,倒也习惯了,加上他是老大的人,没
人敢把他怎么样。现在,在这监狱里,温亮倒成了他最大的威胁,虽然这威胁还在
地底下,还没有破土而出,但却是致命的。他终日在脑子里盘旋着该怎样对付温亮,
一度甚至想向老大求助,求他帮他结果了他,可是这是杀人的事,要偿命的,谁愿
意把自己一条命搭给他。老大有那么疼他吗?喜欢归喜欢,需要归需要,命,却是
另外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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