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转眼已经是秋天,这天,叶庄明收到了一封家里来的信,母亲不认识字,想来
是请别人写的,母亲没有急事一定不会告诉他。那信,他简直不敢看了,可是终归
还是要看的,揪着心,揪着眼睛也得看完。他打算一目十行地把那些字吞下去,期
望着不要看到一些让他害怕的字眼。他越是躲越躲不开,来信在最前面就单刀直入
地告诉他,他母亲病重,怕是见不了他最后一面了。
出去。他的身体里,血液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完全变成了一种本
能,本能得像不吃饭就会饿死一样。
叶庄明剩下的所有事情就是想着怎么能出去见母亲一面。一连几天过去了他想
不出任何办法,这监狱周围是高墙和塔楼,想爬出去根本不可能。从门里往出逃也
不可能,哨兵会立刻发现他。挖地道出去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就算他真的挖出去了,
母亲早不在人世了。他甚至想和大队长请假,他想跪在他面前求她,我就请三天假,
去看我妈,三天后一定回来。他真是这样想的,可是,他不会这么做。这是监狱,
他是犯人。没有谁会相信他的话,鬼才信。
他该怎么办?那个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盯着那扇高高的小窗户发呆。从
窗户里望出去,只能看到一小块切割下来的夜空,月是下弦,钉在天空上。他怔怔
地看着这块夜空出神,突然在这夜空的背景下他还看到了些别的东西。他想,那是
什么呢?再细看去,原来是高压线。这些高压线是从犯人们住的六层宿舍楼的楼顶
穿过去的。一瞬间的灵光罩住了他,他盯着那高压线盯了很长时间,忽然他知道自
己该怎么做了。
吃饭的时候再难吃的饭他都逼自己全部吃下去,他得为自己保存体力。一个逃
出去的完整计划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形了,他冷静而兴奋地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一千
遍一万遍地演习着。默默地把那些细节熟记在心上。有时候想着想着他自己先紧张
起来,仿佛已经身临其境了,脸是红的,连呼吸都是急促的,就好像,他此时正奔
跑在逃亡的途中。他趁哨兵不注意,张开嘴大口地呼吸以减轻心里的压力。这些紧
张和恐惧就像树木一样在他身体里茂密地长成一片,他要把它们一棵棵按倒,砍倒,
扔在一边。可是,一砍倒,它就自己长起来了,很快又是一片森林。一连几天,他
修理完电路就悄悄把散落在地上的没有人会计算数量的防电黑胶布带回去几卷,藏
起来。第二天干活的时候,胶布只要不够就又会从库房里取出一批。
他冷静地完成着逃跑计划中的每一个细节,他只打算出去三天。他肯定要回来
的,他不回来他们也会把他抓回来,与其后半辈子东躲西藏地不像人,还不如索性
把这五年坐到底。只是,他真的需要这三天。就三天。他观察着每个晚上的月相变
化,风向变化,像一个神秘的占卜师一样在天地之间预测着那灵光一闪的瞬间。他
等待着一个适合逃出去的夜晚。这个夜晚看上去和别的所有夜晚都没有什么区别,
但只有他一个人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冥冥中有神暗示的感觉。似乎在他的身体里有
一处灵感的穴位,会在某一个月夜如莲花般神秘绽放。那个晚上,他抬头默默地看
了一会月亮,晚风很轻地从他衣服缝隙里穿过,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张帆一样轻,
不知要驶向哪里。就在那一瞬间,他知道,是时候了。就是这样一个月夜了。
月是下弦,已经很瘦了,但在漆黑的郊外,这点月光已经够用了。整栋宿舍楼
都睡得很安静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楼里面的出口爬上了楼顶。他就是叶庄明。在月
光下他看起来很奇怪,就像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夜行人。他的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和鼻
孔、嘴巴,全部用黑色的防电胶布裹了起来。尤其是头部和两只胳膊,裹了半寸那
么厚,像戴了一只黑色的盔甲。他裹满黑色胶布的全身更显得修长而匀称,他的脚
步无声地落在楼顶,他向四周看看,然后像一只矫捷灵敏的猫一样从楼顶上一跃而
起,两只胳膊便抱住了裸露在空气里的高压电线。高压线从监狱的上空经过,直通
向监狱高高的围墙外。就这样,叶庄明从宿舍楼顶一寸寸地挪到了围墙上。这中间
几十米的距离完全是悬空的,叶庄明像空中飞人的杂技一般把自己吊在一根高压线
上完成了这高空中的几十米距离。最后当他已经成功地越过带着电网的围墙,挪到
监狱外那根水泥电线杆上的时候,他又双手同时放开了电线,整个人腾空地一跃,
抱住了那根水泥电杆。那一刻他几乎流泪。他顺着电线杆滑下,很快双脚就碰到了
泥土,是监狱外的湿润的泥土。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向着有公路的地方走去。夜更深了,月亮更亮了,就
在这时,站在塔楼上的士兵发现了他移动的影子。这个值班的哨兵是温亮。他正在
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突然看到了这个蠕动的黑影,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影子,
影子在蠕动。他心中一阵狂喜。因为他断定这是个逃跑的犯人,尽管他有些奇怪这
个犯人是怎么越过重重岗哨,越过电网和围墙跑出去的。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只是
一闪而过,他开始变得兴奋而紧张。他的机会到了,对一个快复员的士兵来说,这
是一次立功的绝好机会,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正好
落在他手里。他举起枪,黑暗中向那个影子瞄准,同时大喊了一声,站住。那个影
子果然站住了,这样的声音在黑暗的旷野里可以传得很远。那个影子听到了,他站
住,回头看了温亮一眼。叶庄明听到这喊声的一瞬间,他已经听出来了,是温亮。
他觉得今天晚上老天实在是在帮他,这两个小时里,值班的居然是同乡温亮。他只
要装作看不见就可以放过他。于是他在下面隔着围墙隔着高高的哨岗,用镇上的话
对他喊了一句,我回去看看我妈,三天后我就回来了,你放心,我一定回来的,我
再不回去就见不到她了。他就像在火车站和一个送他的熟人说话。一瞬间,温亮愣
住了。他听出来了,要逃跑的犯人居然是叶庄明。他的同乡。叶庄明说完就继续往
前走,他甚至没有了逃跑时慌张无措的迹象,他现在很放心,站岗的是温亮,这个
晚上他一定能逃出去了,逃到公路上搭个车,到天亮的时候他就可以见到母亲了。
他稳步向前走,不再回头。
温亮在他背后一直是那个举枪的姿势,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闪过叶庄明刚才说
的那句话,我三天就回来了。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说的是真的,他和他从小就
认识,他对他原来是这么熟悉。连他说一句话,他都能立刻知道真假,他相信他一
定会在三天后回来的。这时,叶庄明已经走到了公路的边缘了,可是对于他,这是
一次立三等功的机会。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不会
有。他举枪的姿势保持了太久,全身已经开始僵硬,尤其是他的两只手,在不停地
发着抖。叶庄明在他的准星里忽隐忽现,移动着,移动着,越变越小。就在叶庄明
走上公路向一辆开过来的汽车伸出双手拦车的一瞬间,温亮停止了犹豫,对着那个
早已瞄准的背影,果断地开了枪。他清楚地记得他在开枪的一瞬间里看到的叶庄明,
正对着两束雪亮的车灯张开双臂,像是急于去拥抱那两束灯光,灯光照着他裹满黑
胶带的身体,使他看上去像一只奇怪的飞蛾。很久很久之后,他还是一直记得,宛
若昨天。
叶庄明当场死亡。事后,开枪的温亮被记三等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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