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皮家那三棵挂绿树,管三口人的饭:三皮、三皮爸、三皮妈。丰收的时候,
三皮他姐也会从下村骑辆自行车来果园,把两个箩筐装得满满的,在面上盖几张大
芭蕉叶,颠颠地骑到集市上卖,换些小孩的营养钱。
三皮从小就精,凡事喜欢换算来换算去。三皮姐载走的两箩筐荔枝,由于是地
道的挂绿品种,所以身价会比别的贵,少说也能卖个三百五到四百,等于三皮家一
月的伙食花销,等于三皮在镇上网吧玩四百个小时并获赠五张游戏点卡,等于三皮
乘二十次中巴往返县城,等于三皮在小卖店买二十五支百事可乐加十包脆脆面,等
于……没事可做,三皮能躺在果园的小棚里,算上很长时间,甚至把他姐驮走的那
两筐挂绿果,换算成果园里的几张绿叶,几两清风,几钱露水……但凡外人取走了
这果园里的任何东西,在三皮心里,就要开始换算,换算越多样,仿佛就越变得值
钱起来了。
三皮姐虽不是外人,但三皮的换算方式不会因为姐姐而改变。三皮姐跟三皮一
起共同生活了十来年,三皮到广州念大学之前,三皮还是跟姐姐住在一屋。三皮大
学没毕业,姐姐就嫁了。现在,三皮姐没在三皮家住了,就不算是三皮家里的人了。
就好像长在果园里的那三棵挂绿树,跟隔壁刘胜利家果园里的树们,即使树叶跟树
叶挨得那么近,几乎可以握手、亲吻,都不能算是一家人,因为它们没长在三皮的
果园里。
在三皮看来,植物跟人没任何区别。种子落地,发芽,生长,开花,结果,最
后又落地,都是独来独往,独自完成的。而植物跟植物之间的相处,完全靠缘分。
仅仅是缘分。比如说,跟三皮朝夕相处的那三棵挂绿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
从小到大生长在一起而已,都是大自然安排的缘分。
三皮跟树相处得久了,也完全接受了自然界的相处道理,无论三皮爸三皮妈还
是三皮姐,跟他相处起来,就像一棵树跟另一棵树相处一样,即使同在一个屋檐下,
同吃一锅饭,即使彼此近得只有指甲缝的距离,都亲近不起来,更闻不到血缘在他
们之间散发出热乎乎的气味。
三皮横竖觉得自己从一出生落地就是个孤儿。因为三皮跟他父母一点都不像。
三皮爸和三皮妈,在三皮一点一点长大的过程中,无数次对村里人指天发誓,三皮
绝对、绝对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绝对、绝对是1986年秋天由三皮妈耕田三皮
爸播种分工明确生产出来的亲儿子。然而,三皮甚至跟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不像,
他长得太丑了,丑得让人生疑。三皮的左眼比右眼明显要大,看什么都是一副“大
细瞅”的怪相;三皮的鼻梁低得如无界的田埂,可忽然间鼻头又兀自肥沃起来;三
皮的上嘴唇厚而突出,可下嘴唇却又无端端地薄了起来,还拼命往里收;三皮的脑
门圆圆大大的,但下巴却莫名其妙毫无过渡地尖刻下去……
总之,三皮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是均匀的,仿佛造物主一直在他身上做一个
实验——人类啊,别以为基因的力量有多大,我才是造万物的主,你看,我给关照
到的地方,发育是这样的;我不给关照到的地方,发育又完全不同了!作为检验造
物主权威的实践成果之一,三皮早就完全臣服于造物主的脚下了。他想,要是将这
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换算到他身上,也能等于他那些莫名其妙的丑陋的五官再
加上他那一米五七比例严重失调的身材。不过,多年来他在读书方面比别人要优秀
的这个事实,又让他相信,自己身上最值钱最难换算的东西,一定是自己的脑袋。
十九岁那年,三皮靠自己灵光的脑袋考上了师范大学,让三皮一家在村里很是
光荣了一阵。四年以后三皮顺利毕业,正当三皮爸和三皮妈觉得苦日子终于熬出头,
三皮就要领工资帮他们脱贫的时候,谁料到,三皮却在那年夏天,背着包袱回家了。
三皮跟所有应届毕业生一样,到过许多家用人单位面试,却没有一家录用他。
同学们都被单位“认领”走了,宿舍里留下三皮一个人孤零零的。三皮并不是在等
单位,他早在面试的时候就知道结果,那些人无一例外使他“见光死”。三皮只是
在宿舍里,独处。他太需要独处的时光了,当四周跟自己的内心完全高度一致的时
候,三皮终于看到了那个多年来一直在关注着自己的造物主,多么得意,多么霸权,
随随便便就把他的人生拿捏成一团泥巴。那些时候,三皮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今生
能做一棵树。树没有长相的美丑之分,也没有出生地的贵贱之分,树只要一站进泥
土里,就凭自己的造化生存,而最关键的是,可以使三皮摆脱造物主在他身上的实
验,他知道,造物主是不屑于在一棵树上做实验的,那太没意思了,造物主折磨人
类,不就是为了搞点意思吗?
回到家,三皮爸和三皮妈没多说什么,叹口气,摇摇头,就让三皮去做守果园
这个最没意思的工作。他们把果园里那三棵挂绿树交给三皮后,就到镇上去做人力
三轮车生意了,两人每天早出晚归,三皮就有更多时间在家独处了。
说来也怪,三皮家的挂绿树,自从归三皮管理之后,年年盛产。人们说,这三
棵树怕是知道主人是大学生,也都被管得服气,收了野性,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啦!
还说,大学生管理的树,知识都变成肥料了,能不挂果吗?三皮爸和三皮妈听了这
些话,感到酸甜苦辣,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大学生啊,到头来却只能管三棵树。村
口李顺家的儿子,大专生,现在管一个厂两百多号人,管人的嘴巴管人的脑袋管人
的命运,想想都威风。这样一来,再丰收,三皮爸和三皮妈也觉得好没希望。可不
是吗?把希望挂在三棵果树上,跟他们祖祖辈辈的希望有什么区别?没区别,就是
没希望啦。
去年,三皮家的挂绿树又迎来了大丰收,果子仿佛结得比树叶还多。那些荔枝
圆头圆脑,沉沉的,都坠枝了,严重的地方,人走到树下,用手一拨,一串荔枝就
欢天喜地留在人的手掌上,死活也不愿被挂回树上了。如果稍迟一些摘,恐怕果实
就要一只只迫不及待地往树下跳了。所以,三皮一家整整一天一夜都没睡,赶着将
树上的果子都摘下来,生怕这三棵挂绿树等不及了。三皮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喘
了口气说,多少年都没这样结果了,这三棵树,今年怕是发情了,下那么多崽!
三皮蹲在树底下歇着,听了他妈这话,不由得昂起头来,看这三棵树,只见这
三棵树的确异常丰满,身躯壮实却不臃肿,枝条圆润好比女人的手脚,每片叶子都
圆圆亮亮,就像女人性感的嘴唇,满树的果实,每一颗都像女人风情的眼睛。三棵
树,的确像处于哺乳期的三个丰乳肥臀的女人,全身上下从根到枝连同那叶子脉里
也都流淌着荷尔蒙。三皮心里欢喜了,当然,也骄傲——夸这三棵树,就像夸自己
女人一样!
其实三皮并不认为这三棵树会结果就是母的。这些树的性别有的时候会变,连
三皮都很难甄别,因此,三皮在心里一一把树称为:Ta. 从果园的门口进去,迎面
的那棵最为高大,身材最匀称的,是Ta甲;右边的一棵稍微矮小但是却又最粗壮结
实的,是Ta乙,靠左边最接近门口的那棵,是三棵树里最矮小最瘦弱的,是Ta丙。
三皮把小棚安在门边,正好在Ta丙的脚下。由于Ta丙矮小,枝桠垂到小棚的顶上,
三皮只须站上那张小躺椅,一伸手就能跟Ta丙握握手,亲昵亲昵。
春天的夜晚,三皮躺在果园的小木棚里,偷听那三棵树发情。他发现Ta丙原来
是个小美女, Ta 甲和Ta乙是追求者。Ta甲虽然跟Ta丙离得最远,但是,却会仗着
自己身材高挑、长得又帅,不仅频繁朝Ta丙扭腰跳舞、抛媚眼,还会讲许多甜言蜜
语,让风帮传了过来;而Ta乙嘴巴虽笨,但却占有地理优势,近水楼台先得月,时
常借助风的力量,用手去撩拨Ta丙。面对Ta甲和Ta乙激烈的战争,Ta丙却不为所动。
Ta丙似乎暗恋着隔壁刘胜利家的一株龙眼树,总是借故侧向龙眼树的方向。三皮躺
在椅子上,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帮Ta甲求情,一会儿帮Ta乙用手去抚摸两下Ta丙,
一会儿又为Ta丙干着急,想着办法溜进刘胜利的果园里,朝那棵龙眼树狠狠地撒了
泡尿,舒舒服服地帮这三棵树解了口爱恨交织的怨气。
不过,到了秋天,三皮又觉得其实Ta丙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汉。秋天是这三棵
荔枝树最不爽的季节,干燥。还没走进果园,三皮老远就能听到这三棵树此起彼伏
的抱怨声。噼噼啪啪,这些干渴的情绪还时而会爆炸。在这些交杂的声音里边,三
皮听到最多来自Ta甲和Ta乙身上,这两棵树像两个老妇女,相互倾诉着这令人抱怨
的季节,细细碎碎,还经常翻出若干年前的那些陈年老账——哪一年的秋天是最大
度的,只干燥了那么一两周就消停了,哪一年的秋天比现在还小气,对面山岭的一
棵树实在忍不住,自己冒起了火,自杀了……Ta甲和Ta乙相互抱怨的时候,矮小的
Ta丙,更多是在沉默地忍受着。Ta丙粗糙得就要裂分两边的树皮,就像绷着一副紧
巴巴严肃的脸,那蜷缩的枝条,仿佛是因为忍耐而握起的拳头,而泥土底下那些不
为人所知的根,在多么严谨而努力地为树干传递着仅存的水分。三皮走到Ta丙跟前,
立即听到一种粗砺浑浊的呼吸声,同时感到一股刚毅的男子汉气息。三皮用手轻轻
抚了抚Ta丙,Ta丙却一点不为所动。三皮觉得这个样子的Ta丙,跟自己很相像。
跟Ta们相处的日子,三皮觉得自己像这个果园里的第四棵树。他成为Ta们中的
一分子,他把自己排成Ta丁,陪着Ta们,守着Ta们,听Ta们说话,帮Ta们争取一些
举手之劳而获得的权益,Ta们自然就把三皮当成Ta丁了。三皮一旦成为Ta丁,就能
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变成了泥土里的树根,头发变成了树冠上婆娑的绿叶,两手一平
摊,就像撑开的树枝一样招来了四面八方的风,这风经常将三皮一抬,就抬到了树
顶上,三皮顿时像树一样魁梧。这些时候三皮有说不出的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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