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Ta，其实是三皮之前认识的一个网友的名字。Ta跟三皮果园里的那三棵树不同，
Ta在网上陪三皮，听三皮说话，陪三皮发泄，跟三皮一起打网络联机游戏。

    初春的时候，三棵挂绿树乖乖地呆在果园里，开花、受粉，等待果实的孕育，
享受着生命最妖娆也最奇妙的一个季节。三皮在这些时候也是最自由的，他完全可
以不必呆在果园里。南方春天暖和、晴朗，三皮徒步一个半小时到镇上，也不觉得
乏累。那段时间，三皮天天到镇上的网吧里等Ta. 哪天在网上见不到Ta，心里就空
荡荡的。

    三皮喜欢约Ta打网络联机游戏，他俩配合得很好，无论是三皮经常玩的《魔兽
世界》还是《求生之路》，Ta都是三皮默契的搭档，就算三皮趴着被狙，被狙到快
要挂了，Ta也不知道从哪里就出现了，能帮三皮转移火力，援助三皮。每当这些惊
险万分的时刻，三皮就觉得Ta是他的兄弟，断定Ta跟自己一样，是个他。然而，玩
《快乐西游》的时候，Ta又让三皮怀疑为一个女人，是个她。因为Ta时常会建立一
个性感十足的女人，有着长长的头发，胸部很大，衣着暴露，眼睛大而黑，虽然网
名依然还是叫“Ta”，但是三皮感觉到Ta分明就是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是个大胆、
叛逆的女孩子。相比而言，三皮更喜欢《快乐西游》里的Ta. 玩得兴奋的时候，三
皮看着Ta，顶着两只丰满的乳房，在屏幕上，身手敏捷，野蛮凶猛，神秘莫测的样
子，三皮喜欢得不得了。

    有一次，三皮忍不住问Ta，你到底是男是女？Ta给三皮送了个红唇的卡通画，
说，你猜猜看？三皮嘿嘿地傻笑了笑。过一小会儿，Ta反问三皮，那，你希望我是
男是女？三皮薄薄的下嘴唇使劲地弹着厚厚的上嘴唇，发出“啵啵”的声音，这是
三皮的习惯动作。半天，他回答Ta，是男是女我都喜欢。接着又加了一句——是鬼
我都喜欢。Ta立刻传来几个大笑的图案。从此以后，Ta再也不叫三皮的网名“潇洒
哥”，而直接称他为“兄弟”。

    Ta也陪三皮聊天。数来数去，Ta是三皮这辈子说话最多的朋友了，两人相互探
讨游戏攻略，犹如高手拆招，但是又毫无保留地贡献着自己的“秘笈”，争论激烈
的时候，也会相互赌气，和好以后三皮会感到心里一暖，特别特别想拥抱Ta. 看起
来，Ta跟三皮有着相似的经历，都是在学校毕业之后就找不到工作了，目前Ta在县
城，吃住都靠父母养着。三皮劝Ta不要白白浪费时间，好歹要做一些事情。Ta说，
找的那些工作，挣的钱都不够自己买饮料喝。三皮就花了很多口舌，给Ta说起人生
大道理。Ta不接话，只是接连回答几个“嗯”字。三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Ta
讲这些，他从来没跟谁说过一套套的人生道理，也没机会说。最后，Ta打断三皮，
问，那你为什么不找工作？三皮想了一下，对Ta说，因为家里人必须要我在身边照
顾，离不开。他正等着Ta追问下去，谁知道Ta却没再问了。三皮觉得Ta真好骗。

    三皮不去网吧的时候，躺在果园里，会想Ta. 除了回忆跟Ta一起在游戏里并肩
闯关的细节，也回忆跟Ta的谈话。只要三皮一想Ta，果园里就沉静了，似乎风也住
了，树也被催眠了，剩下三皮和三皮的Ta. 想着想着，三皮竟然发现，那个Ta，在
他的脑海里，切切实实地变成了一个女孩子，一头飘逸的长发，一双又黑又大的眼
睛，虽然个子不高，但是身材很好，胸前顶着两只丰满的乳房。想着想着，三皮又
觉得她已经在这个果园里了，在三棵树上飞来跃去，手握兵器，跟这山林里那些看
不见的敌人正在进行一场狙杀，好不厉害。三皮眼睛追随着她，从这棵树到那棵树，
耳边还传来了那熟悉的“砰砰砰砰”的游戏音效。阳光从叶隙间伸到了三皮的脸上，
变成了那女孩温柔的手，要轻轻地抚摸三皮。三皮本能地一闪。三皮的脸，多年来
一直接受着他人毫不友善的检阅，含蓄的，直接的，三皮都已经习以为常，惟独对
于抚摸这个动作，就连三皮自己都很少做。那女孩乘着阳光而来的手，一点也不因
为三皮的躲闪而产生犹疑。那双手的皮肤细细滑滑，温温软软，像一道潺潺的小溪，
流淌过三皮那张极不平整极不谐调的脸。三皮感到自己的脸就像一片凸凹不平的山
区，那溪水流过，清凉舒适。三皮睡着了。就连睡着，女孩子Ta都像跟屁虫一样跟
着自己，在梦里陪伴着三皮。三皮嘴角一歪，很大爷地嚷了一句：“老跟着我干吗？
自己一边玩去！”

    三皮在网上漫不经心地说自己曾经梦到过Ta.Ta 很兴奋，接连追问三皮，梦到
自己干吗？三皮说，还能干吗？打游戏啊。他说他在梦里拯救了Ta一次，不然的话
Ta早就挂了。Ta听了之后，似乎很失望，说，噢……兄弟，你做梦都想打赢我啊！
三皮偷笑了。他心里暖暖的，跟Ta的友谊，都发展到梦里了。

    三棵树挂果时，三皮到网吧的时间就少了些。Ta见到三皮，表现出了不高兴，
责怪三皮久久不来。三皮只好跟Ta说，家里的姐姐要生孩子，他要帮忙照顾。不知
道为什么，Ta一不高兴，三皮反而觉得心里舒服。

    有一天，快要下线的时候，Ta忽然对三皮建议，要不以后咱们视频？三皮先是
吓了一跳。不过，脑子一贯灵光的他很快镇静了下来，他告诉Ta，镇上的网吧没安
视频，很落后的。

    Ta似乎对三皮的谎话没有怀疑，也就没再坚持，只是说忽然很好奇三皮长什么
样。三皮大大咧咧地说，还能什么样？鸟样！跟一般人没区别！Ta笑。后来Ta又建
议说，下次来我们上传照片吧，看看大家。

    下线后，三皮从网吧出来，徒步走回家，觉得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陡然漫长
起来。他翻来覆去地谋划着，下次再见Ta的时候，要是Ta真给自己传照片，自己该
怎么办？他在心里习惯性地进行了换算。要是Ta看过自己的样子之后，Ta再不愿意
跟自己玩了，那就等于这几个月来跟Ta的友谊积分归零，等于他以后有难的时候，
Ta再也不会出现在敌人面前陪他一起狙击，等于他重新又回到了孤独，等于他以后
又只能成为Ta丁……一系列的换算，让三皮感到这山路越走越黑，几乎看不到希望
了。三皮慢吞吞地伤感着，仿佛已经跟Ta开始了一次漫长的告别。

    Ta真的要三皮传照片。要求了多次之后，三皮只好在电脑绘画板上，给自己画
了张脸。这张脸是三皮突发奇想画出来的：脑袋是一只圆冬瓜，眉毛是两根青辣椒，
一对眼睛是切片的洋葱，一圈一圈的权当架着一副眼镜，鼻头是一粒大蒜，嘴巴则
是一只横躺着的玉米，一颗一粒歪歪扭扭的牙齿，而耳朵，则是这里漫山遍野随处
可见的两张蕨菜叶。这些蔬菜每一种三皮都画得很像，保证一认就能认出来了，但
若要找出一张人脸来，那可费大劲了。

    照片上的Ta果然是个女孩，只不过跟三皮想象的不太接近，并不像《快乐西游
》里那个性感又野蛮的女孩。Ta长得一般。

    Ta接收到三皮硬着头皮传过去的照片后，并不像以前那么爱开玩笑。她只发给
三皮三个字：你——挂——了——！

    Ta果然从此再也没出现过，她完全当三皮是一个被她狙杀之后，挂掉了的一个
游戏角色。Ta从此真的成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Ta仅仅是三皮狂打键盘里那两个大
小写的字母而已。

    挂在树上的果子已经蠢蠢欲动，种果人的心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们讨论着今年
的收成，相互攀比着果实的货色。三皮家的三棵挂绿树，今年看起来也不负重望，
一嘟噜一嘟噜地挂满了枝梢。然而人们看到三皮整天像条死蛇一样，赖在那张躺椅
上。他们以为三皮因为看守果园不能到镇上的网吧，犯网瘾了。他们谁也不会知道
三皮没了一个朋友。

    没了Ta，三皮只好天天跟眼前的Ta甲Ta乙Ta丙一起。人们说，大学生回家没两
年，就变回懒蛇的本性啦。当然，也有善良的人为三皮感到可惜，说，唉，龙不在
天，在南陂村，还不都得变回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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