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说起来,南陂村在粤东地区的农村当中也不算太差,只是由于大多数年轻壮劳
力都跑到珠三角打工了,再加上,就连像三皮爸和三皮妈这种有点力气的老年人,
这些年也转到南石头镇上去找活干了,所以人少、地荒、果园疏。有见地的人,还
真能在这里寻觅到“世外桃源”的安静,但村民们只知道这样下去,以后可能狗都
不要来这里拉屎了。
南陂村属于南石头镇辖区。南石头镇是和平县底下的一个小镇,屁大点地方,
谱却摆得蛮大。就拿镇政府大楼来说,建得简直就像天安门的微缩版,几根华表柱
子居然也像模像样地支撑起镇政府的门面。山高皇帝远,南石头镇胆子比和平县还
大,所以,县政府领导喜欢来这里搞“视察”活动,他们喜欢在这里那种当“皇帝”
的感觉,当然,当的是“土皇帝”。民间流传这样的一句话:和平县的政府是由南
石头的石头砌成的。言下之意,南石头就是和平县的基层。在南石头当上了官,有
本事的,奋斗几年基本都能上调到县里。反过来,那些在南石头当了一辈子官还没
摸到县衙门的门的人,都一一被视为窝囊货。
在南石头镇的官场里,韩及时就是公认的一个窝囊货。47岁的韩及时,自从38
岁当上南石头镇派出所所长之后,就再也没腾挪过窝。升不上去,掉不下来,生生
耽误了一大批人晋升的机会。其实,十来年之间,韩及时也不是没有机会。他有个
在县里当公安局副局长的姨表哥,向韩及时承诺过,只要韩及时办一件大案,立一
个功,他就担保能把韩及时调到县公安局。韩及时记得姨表哥好几次喝了酒之后,
用劲地拍着自己的肩膀,竖起一根指节粗大的手指,说,就一件,一件就成了!
然而,在韩及时任上的这十来年间,南石头镇竟然就没冒出来过一件大案。南
石头镇虽然也有灯红酒绿,也讲娱乐讲消费,但由于地方偏僻,外地人少,本地人
闯祸,不外小偷小摸,小打小闹,根本摆不上台面的,更不要说立功受奖了。姨表
哥那根粗大的手指头,一直就竖在韩及时的眼前,晃荡来晃荡去。
韩及时的老婆对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前年她带着上高中的儿子迁到县里去
住了,说是为了儿子在县城读好高中更好地考大学。韩及时孤家寡人留在南石头镇,
倍加郁闷。下班之后,韩及时没事就拉上几个下属陪他喝两杯小酒,喝得有点多的
时候,他总是会伸出一根食指,挨个指着他们,大着舌头说,一件,就一件!多了
我不要,真的,一件!后来,人们都在背地里喊他“韩一件”。
或许是韩及时的“诚意”打动了上天,终于给了韩及时一件,一件大的。大到
什么程度?韩及时下午听到下属来报案的时候,他激动地跳了起来。好像在案发现
场发现的不是三具尸体,而是三个外星人,生怕去迟了,外星人飞天去了。
韩及时的警车,一路鸣笛,半小时就到达了南陂村。村口小食品店门前的空地,
已经聚集了一大群村民。
一下车,队长李顺民向韩及时大致汇报了现场情况,之后,身子往右边一闪,
一个小矮人就露了出来。李顺民说,这是报案人。
三皮卑微地朝这个韩所长点了点头。对今天下午在湖边所看到的情形讲过多遍
之后,看起来,他的情绪显然已经平复些了。
韩及时的目光被三皮的脸吸引了一下。极少见到这么丑的脸,丑得印象深刻。
案发现场在山林里的杯湖。湖不大,因为形状有点像只杯子,当地人就叫它
“杯湖”。韩及时跨过临时拉起来的黄色隔离带。湖边已经整齐地摆放了两具尸体,
是从湖里捞起来的,看起来都是未成年少女,穿着色彩鲜艳的T 恤衫。第三具尸体
不在湖边,是离湖边不远处一个凹陷下去的草沟里,同样是个未成年少女。
根据队长李顺民的初步了解,三人都不是本村的。有村口小卖部的牛强可以作
证:昨天中午看到这三个女孩进了村,还在他那里买了三瓶冰绿茶。至于有没有出
去过,牛强说他就没注意到了。由于南陂村的地形有点像鸡笼,只有一个入口,只
要进了村,再出来就必须得沿路返回,不然就得翻越一座大山,这大山没有路可寻,
几乎没人愿意去翻。
大致可以判断,三名少女是结伴来这里玩而遇难的。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谋杀。
草沟里的那具少女尸体,头部有被击打过的流血痕迹,明显是他人所为。
韩及时从警二十来年,在现场见到过的尸体数不出十具,当然要算上解剖课上
见到的,也勉强能够数的,但那也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韩及时蹲在草沟里的尸体边上,虽然表面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安和难受,但是他
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发抖。眼下这名少女,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皮肤白皙,
面容清秀,即使她的头部流了大量的血,她的表情有着挣扎的余痕,但是,不能否
认,她躺在草地上,依然那么干净、单纯。
看了一会儿,韩及时长嘘一口气,站起身来,才发现,刚才一直在湖边指手画
脚地向他汇报着情况的那个小丑人,竟然也跟他一起蹲在尸体旁。那人神情专注、
认真,并且还带着探索研究的意味。
谁放他进入到隔离带里的?这家伙,竟然一点都不害怕!韩及时侧头看了看三
皮,心里嘀咕了一下,丑人多怪啊,一点没说错。
回到派出所,已经是晚上了,韩及时还没有离开办公室的意思,他详细地看着
今天下午下属在南陂村录下来的报案口供:我叫余三皮,男,26岁,南陂村村民。
今天中午(7 月24日)大约十二点半左右,吃过午饭,我从果园出到杯湖旁边的一
个茅坑拉大便(这个厕所离果园最近,附近看守果园的人都会到那里使用)。拉完
之后,我到湖边洗手。还没走到湖边,就看到湖里有东西,颜色特别鲜艳。走近湖
边,发现是人,两个。两个都看不到脸,都是背朝天。一个浮在湖的中间,穿红衣,
一个浮在湖的东边靠岸的地方,穿黄衣服。我吓死了,不敢仔细看,转头就跑,跑
到村里就打电话报了案。警察还没来的时候,村里的几个人,听了我讲之后,就跟
着我一起到杯湖看,没想到,除了湖里的尸体外,在湖边东面的草丛里,还发现有
另外一条尸体。
韩及时反复琢磨着这段笔录。他了解到,这个报案人余三皮是名大学生,因为
长相问题,找不到工作,不得不回农村看守果园。韩及时的眼前浮现出了余三皮蹲
在草地上专注的表情,同时也对这个小丑人有了些怜悯。他感慨万分,这个社会,
就是这么现实,现实到让人心寒。他还进而联想到自己的仕途。等了那么多年了,
说什么破一件大案,立一个什么鸟功?屁话!说白了就是自己后台不够硬,那些当
官的,甚至包括自己的那个姨表哥,又立过什么鸟功?宿命啊!宿命是什么意思?
宿命的意思其实就是:有的人有背景,而偏偏自己却只有背影。韩及时孤独的背影,
此刻就在派出所办公室的墙上匍匐着。不过,眼下的机会又让他心里跃跃然。怎么
说呢,他毕竟是兴奋的,他似乎已经感觉到姨表哥竖在自己眼前的那根大手指要被
他扳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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