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整整两天，韩及时和他的同事们都在找一个方法，一个令案犯余三皮崩溃的方
法。眼看着本案就要告破，韩及时内心的激动和焦灼比谁都严重。余三皮的崩溃，
意味着韩及时好运气的来临，而好运气，在人的一生当中，就像南石头这地方几乎
要被猎杀光了的珍稀野味“五爪金龙”，往往一枪难求。“打蛇打七寸，攻犯攻心
穴”。韩及时那个退休了的师傅总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用南石头的土话念起来，
还挺像一副工整的绝对。在关键时刻，韩及时竟然还能念起它来。可是，两天过去
了，不要说余三皮的“心穴”，就连余三皮的表情，韩及时都还看不出个门道来。

    “强手”余三皮无疑为这桩大案增添了魅力。这魅力很快感染了整个派出所，
他们关注这件案子的告破，不亚于时刻等待着立功升官的“韩一件”。除了积极地
打听有无新线索之外，他们甚至在审讯室内，连接了好几个摄像头，这样，就像收
看现场直播一样，警察们可以在审讯室外，几台电脑前，同时收看审讯。这种犯规
动作，在南石头镇这种偏远的派出所，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尤其在破一件重大的三
尸命案过程中，似乎一切手段都不在话下了。

    审讯到了第三天，韩及时慢慢发现，只要不涉及杀人案件的话题，三皮其实还
蛮能说的，并且说得一套一套的。比如他说到关于果园里那三棵挂绿树的挂果情况，
品种特点以及市场销售等等，三皮都充分显示出了一个接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所应有
的面貌，不仅思维清晰，用词得当，而且还赞弹有术，非一般果农能比。后来，韩
及时干脆把笔一扔，跟三皮聊起天来了。

    韩及时跟三皮时而调侃，时而友好地聊天。这些场景，同时出现在审讯室外的
电脑上，那里的人，就像观看一次有意思的网络视频聊天，不时还发笑。他们没想
到，这个丑八怪，死到临头还挺逗的。比方说，韩及时问三皮，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三皮眼睛一眯，整张丑脸就皱得像一只沙皮狗脸，滑稽死了。他想了想，开始跟韩
及时大谈他的恋爱观。三皮具体说到他自己喜欢的女生，首先要好看。怎么个好看
法？就两个字——性感。哈哈，那些围着电脑观看的警察都笑了起来，这小子，还
懂什么叫性感啊？韩及时笑着逗他：性感是怎样的啊？三皮有点不好意思了，挠挠
头，尴尬地笑。性感嘛，就是丰满，太瘦不行，当然太胖也不行，总之，就是前后
都有料，也就是说，前有咪咪，后有屁屁。三皮搞笑的话音未落，外头的警察不约
而同地发出了一阵爆笑，饶是韩及时听不到，他也能想象得到他的同事们在外边的
反应。他自己也笑了。三皮也笑了。三皮一笑，更丑。原来，那些不均衡的五官，
比起冷漠来更经受不起快乐的挑逗。

    三皮啊，你蛮可爱的嘛，应该很受女孩子欢迎的啊！韩及时用赏识的目光看着
三皮说。

    三皮的笑里，沾上了一丝表演的得意。

    聊着聊着，三皮的手不再总是捏在椅子上，而是缓缓地将它们交叉着抱在自己
胸前，双腿也缓缓地朝前伸出了一些，跟韩及时的脚，仅仅相差一个巴掌的距离。

    韩及时的焦躁也降低了一大半，轻松了下来。同时，韩及时找到了自己头顶上，
出现了另一个韩及时，这个韩及时清醒地意识到，这应该是审出真相的大好时机。

    最后，韩及时问起三皮，你一个大学生，还这么有才，为什么不去上班啊？这
个话题看起来比谈女人谈恋爱严肃紧张多了。三皮先是不接话，韩及时就变换着方
式一再追问，他只好说，工作太难找了，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参加了不下三十场面
试。结果呢？韩及时问。结果？还能有什么结果？这些人，没有一个重视人才的！
三皮的愤怒，似乎一下子就到来了。韩及时很快看到了三皮脖子和额头上那些潜伏
着的血管，随着三皮的记忆苏醒了过来。此刻，头顶上的另一个韩及时隐隐地感觉
到，自己慢慢地在接近着杀人犯余三皮的“心穴”。

    这个上午，韩及时花了很长的时间，用了很多的耐心，跟三皮扯起了关于现在
找工难的社会问题。为了达到与三皮感同身受的效果，他“牺牲”了很多自己身边
的人。他把在报纸上、网络上看到一些关于珠三角找工难的案例，都安在了自己某
某朋友的儿子，某某表弟等熟人身上，这些熟人，无一例外地被韩及时说得很惨。
三皮刚开始只是安静地听，不久之后，就忍不住要打断韩及时的话，让韩及时安静
地听自己说。痛说社会的不公平，控诉用人单位的内幕，甚至声讨官场上的腐败…
…这些，不知不觉成为了韩及时和三皮的共同语言。说到兴头上，韩及时还伸过手
去，拍三皮的肩膀。触到三皮的肩膀，韩及时的手颤抖了，这肩膀瘦得跟非洲难民
一般，骨头隆起，像木头一样，硬硬地硌着他的手，而他的手几乎可以清晰地感受
到从这骨头里传来心脏的跳动节律。

    正如三皮那一脸冰冷的城堡底下，封锁着不为人所察觉的疯狂一样，三皮那一
身的瘦瘦的皮包骨里，也裹挟着外人所不能理解的世界。这一触摸之下，韩及时顿
时对这个丑陋的小人产生了怜悯，他一度看不到头顶上的另外的那个韩及时，他一
激动，计上心来，对三皮给了一个建议。他说自己有一个好朋友，在东莞经营一家
规模很大的电子厂，让他来给三皮面试一下，给三皮安排个好工作。

    这个建议一提出，余三皮那张奇怪的嘴巴，厚的上嘴唇和薄的下嘴唇，仿佛忽
然想要相互拥抱，却又拥抱得犹犹豫豫的，发出了“啵啵啵啵”的声音，怪诞极了。

    韩所长搞什么嘛！竟然有这样审犯人的？外边的警察看到这里的时候，觉得韩
及时太跑题了。

    简直是离谱！哪里有给犯人安排招聘面试的？

    韩所长大概这几天累坏了，脑子短路了！

    这犯人真不是一般强啊，反过来给所长洗脑了哈！

    当然，大家都纷纷以为里边的“韩一件”是在跟罪犯开玩笑，其目的是为了跟
罪犯套近乎而已。

    没想到，下午，韩及时真的安排了一场面试。

    这场前所未有的审讯室里的面试，吸引了所有警察人员，他们就像准备看一场
智力游戏一样有趣，早早坐在电脑前等待。

    “考官”确实是一个老板，他是韩及时的一个哥们儿，前些年的确在东莞开厂，
也曾风生水起，但是前年受金融危机影响，破产了，只好弃甲归田，回老家南石头
开酒楼、网吧，搞些娱乐。派出所所长韩及时一呼，他当然就应声而来了。

    韩及时之所以想到他，是因为他虽然破产了，但看上去依然还是个大老板的样
子，挺着傲人的肚子、顶着保养得发亮的光脑袋。更重要的是，他曾经跟韩及时吹
牛，在东莞风光那一阵，他亲自到北大清华，招硕士，看博士，阅人无数，挑剔无
比，那些所谓的精英分子，在他面前，一个个都牛逼不起来。为什么？很简单，工
作难找呗！韩及时记得当时他吹牛的时候，端着酒杯，口气大大地说，什么是精英？
能找到钱就是精英！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一个高中毕业生，就算现在破产了，
都还有一口饱饭吃，一间大屋住，还有靓车开，他们呢？除非中六合彩！

    韩及时虽然从心底里看不起这个曾经的“暴发户”，但是，他说的，也还真是
那么回事！唉，什么世道啊！

    面试的时候，韩及时退出了审讯室。从屏幕里看到的三皮，比真人更丑，本来
就拥挤在一起的五官，在镜头的变形之下，更谈不上任何比例而言，就像造物主随
意呕吐在地上的一团糊涂物。

    韩及时试图用鼠标点击出三皮一张特写的脸，遭到了身边年轻的记录员小韵的
抗议，她嗲着声音对韩及时说——咿呀，不要嘛，好恶心的啦！全然一副台湾综艺
节目腔。

    韩及时没理会她，专注地监视着审讯室里正在进行的那场“面试”。

    与其说这是一场招工面试，不如说这是杀人犯余三皮关于理想的一场演说。
“如果……我会……”这样的句式在三皮的嘴里出现频率极高，对于自己能力的评
价，自己的长处短处，对未来的假设以及自身的规划等等问题，听上去绝不是琢磨
了一朝一夕能说出来的。

    按照韩及时事前吩咐，“考官”对三皮的回答，无论真假好坏，都要给予适当
的赞赏。这个“考官”还挺配合，在三皮对每个问题回答完毕之后，都自然地送给
三皮一些点评和赞扬。说到得意之处，韩及时发现，屏幕上的余三皮还不自觉地跷
起二郎腿，抖啊抖的。

    嘿，还真像那么回事啊。

    唉，如果这家伙不是杀了人，将来会有一番作为呢……

    唉，如果给这家伙一片天地，说不定又是一个王石、张朝阳呢……

    唉……

    韩及时在心里暗暗嘀咕。

    半小时左右，“考官”就从审讯室出来了。

    紧接着，韩及时就进去了。一坐下来，韩及时的心竟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他
不断地旋转着手上的那支圆珠笔，越转越快，都转出声响来了。他的眼睛往上一轮，
猛然看到那个一度消失了的、自己头顶上的另一个韩及时。这个韩及时很快替代了
自己，发话了。他说，余三皮，成绩很不错嘛，刚才那个老板对我说，你的确是个
人才，如果可能的话，他会录用你，而且还会重用你呢！

    话音未落，出乎意料的，韩及时看到对面的犯人余三皮，两只眼睛一眨两眨之
下，眼泪千军万马般奔跑了出来，仿佛那是一队队弃城逃窜的士兵。伴随着余三皮
地震般剧烈的抽泣，他整张城堡似的脸，渐次崩溃。很难说这是什么样的一种表情，
将那些五官都纠结在了一起，这简直不是上天所能安排的一种纠结。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一点过渡的情绪都没有！饶是韩及时活了四十多岁的人
了，一时间被搞懵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在，哭了一会儿，余三皮就朝韩及时竖起了三根手指，他哭着说——三、三
条人命啊，怎么换、换算，我那三棵树也赔、赔不起啦……

    这一会儿，韩及时及时地听懂了余三皮这句带着哭腔的话。一懂，他立即又看
到了自己头上的那个韩及时，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卷过他。

    审讯室外，一片欢呼声，几乎是在同一秒种开始爆发的！好像一场沉闷的足球
赛，打到最后几分钟，终于意外地闯进了一只运气球！

    耶！挂啦，挂啦！妈妈的，我看你还不挂？！一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警察，
对着电脑屏幕，紧握住拳头，在杀人犯余三皮哭着竖起那三根手指头的时候，激动
地狂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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