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气太热,地下的柏油被太阳烤得像刚出炉的饼子,热气腾腾而又绵软,手推
车的轮子走在上面,像陷进沼泽地一样被紧紧吸住,空着车也要费老大的劲才能拖
着前行。
天热,车站侧边的一块被高大建筑遮了阴的地方,就停了一排手推车。周云飞
下岗后没有别的技能,只能靠拉手推车谋生。厂里下岗的人几次约他去政府上访,
他不去,他说下岗就下岗,凭劳动吃饭饿不死,我丢不起这个人。约他的人说不错
不错,你是硬汉子,政府该发你奖状。可你一天穿着那件烂褂子到处讲,你就不嫌
丢人。周云飞一听这话,马上就翻脸,说放屁,我穿烂褂子咋啦,我又不是靠这个
向人家乞讨,我是向大家宣传,让大家知道老家伙一家的歹毒。那人知道再讲就要
打架了,撂下他就走,小声嘀咕了一句:人家为啥砌墙,也不想想当初是怎样对人
家的。
周云飞是听到这句话的,他说当初咋啦?当初你就没跟着闹?你就没抹上蒙心
油?你就没被鬼摸过脑袋?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还是虚了一阵。
心里不踏实,他就没追着去骂那人。以他的脾气,为一点狗扯鸡肠的小事,都会和
人干一架的。
他不是没有愧疚,也不是没有忏悔,他是真心地愧疚过真心地忏悔过。今天搬
蜂窝煤过窄窄的过道时,他是一肚子的屈辱一肚子的愤怒。他一个堂堂的男子汉,
混得猪狗不如,猪狗还不至于到连进出都无法的地步。每次穿过过道,他都气得肚
子凸起来,可他还要深呼吸,将气紧紧憋住才能穿过过道。这还不算,他最难过的
是,每次买粮买蜂窝煤,妻子都要拖着病殃殃的身子,累得气都喘不匀才能将粮和
蜂窝煤弄回去。每次搬运粮和煤,站在过道前看热闹的各种目光,深深地刺激着他。
今天早上搬完粮和煤,他是怀着一肚子怒恨穿过窄窄的过道回到院子的。他想
做点什么,想发泄,每次都这样,他总要踢翻一个瓷盆,摔坏一个东西心里才会好
过一点。院子里几乎没有啥东西供他摔了。院子里只剩下个石臼,早先年代留下的,
没有摔的踢的他就踢石臼。他发现石臼身上裹了条旧棉毯,他愤愤地对妻子说你裹
棉毯干啥?你怕它凉着冻着?妻子每次见他踢石臼把脚踢肿,指甲盖踢乌,疼得龇
牙咧嘴,才这么做。她说我晒晒毯子,碍你啥了?他过去把旧毛毯扯了丢开就要踢,
这时他看见一道光闪过。循着光,他看见了刘浦岸这个老家伙捧着像站在窗前,看
见这张像,他一下子就蔫了,心里的激愤,被倾盆的冰水浇灭。
他看到的是一张慈祥、善良、宽容而忧戚、悲哀的脸。这个美丽善良的女人,
曾经给过他多少关爱。父亲是他家的店员,但他们在解放后却成了朋友。小时候他
的母亲染上了肺结核,没有奶水,他常常饿得像猫一样哀叫。这个女人并不嫌弃,
常常把他抱去喂奶。记得母亲说刘先生曾阻止过,怕把病传染过来。但她说没什么,
小孩子嘛会带什么病。有一次他刚吃完,与他同样大的刘止水也哭着要吃,刘先生
要她去洗乳房并要消毒,她说洗啥,你这人真是讲究惯了。其实她也想洗的,只是
当着母亲的面不好洗,她怕伤害母亲的自尊。
周云飞和一帮拉手推车的人在高墙的阴影下休息,有的凑在一起打扑克,有的
倒在手推车上拉长了身子睡觉。周云飞一人盘腿坐在车上,他心事重重。自从看到
那张照片,主要是刘浦岸把照片贴在窗玻璃上,使他近距离看到了那个在梦里经常
哀哀哭泣的女人,看到了似乎还挂在她脸上的泪珠后,他心情就郁闷起来。刘浦岸
的做法使他受凌辱受折磨,使他的对立对抗情绪越来越强烈,而这个永远年轻永远
美丽、善良仁慈的女人却使他痛苦而自责。他想他该去看看她了,看看这个用乳汁
养大的狼崽子是愧疚自责的,他要表明他的心迹,要向她忏悔,同时也诉说他的困
境,他的屈辱和痛苦。
在离小城不远的小山上,埋着刘浦岸的妻子。山上松树茂密荆棘丛生,他爬到
山的半腰,就见到一片掩盖在树林当中的墓地,他还看到一个瘦削而枯槁的人在一
座坟前烧纸,坟前还摆满了糕点、鲜花。这人是刘浦岸,他是很少出门的,他已经
很苍老很疲惫,腿脚也不灵便,他每天出门只为到儿子家吃饭。儿子无法阻止他古
怪而执拗的决定,落实政策后他们家的小洋楼已经归还了,儿子请人重新装修,装
修得很豪华很舒适很温馨,院里重新栽了树、种了花,家里还请了保姆,很适合老
年人颐养天年,过恬适舒服生活的。可他执意要住商铺后面的小院,执意要和他所
仇恨的周云飞一家住在一起,这就叫儿子大惑不解了。刘浦岸每天吃了饭穿过过道,
这对于他不难,他是太瘦太瘦了,瘦得像只剩一层皮的鸡腿杆。吃完饭他无论如何
又要返回小院。
周云飞没想到他会一个人走出城来,爬到这山上的墓地里来。这段路说远不远,
但也有四五里路。天气很热,还要爬坡,这对于他来讲都是很累的。刘浦岸是个棺
材瓤子,路都几乎走不动了,每天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移动,他是怎么走到山上来
的?看来,照片上那个美丽的善良的女人,在他心里分量是很重的。周云飞顺着树
丛悄悄移过去,他看见他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拄着拐棍弯着腰,在小声地讲话。
他离他很近,其实就是隔着一丛荆棘。他听见他在说秋云我来看你,你还好么?我
带来你爱吃的芙蓉糕、绿豆糕、鸡窝糖,这是我叫儿子去“月中桂”买的,只有他
们做的才地道。我最近是越来越不行了,头晕、眼花、心慌、全身无力脚也肿了,
女怕瘦男怕胖,我怕是快要来和你做伴了。怎么?你叫我不要住在小院了,叫我忘
记过去的事?人都老了,啥都过去了,山水草木都会化成灰末,人和人有什么过不
去的。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不能,你知道我发过的那个誓,我要拆磨他三年,我要
你和我一起看着他一家的困窘、难堪,让他知道什么叫屈辱。你不愿意?你说心里
难受?是的,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见不得别人难受,我何尝不是。但一想过去
的日子,我的心就硬了起来。开初,我是开心的快乐的,我看到他遭到了报应。不
晓得咋的,现在我开心不起来了。人哪,为何要互相折磨互相践踏呢?三年快到了,
只差半年了,到了那个日子,我就一定搬出小院,让儿子把过道拆了,重砌,砌宽,
你说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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