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些日子,周云飞的心情平复了,他不再为每天穿过过道而屈辱而怒火中烧,
穿越过道不再是痛苦,而变成了一种救赎。自从听到他说的三年的话,他内心释然
了。三年快过去了,窄窄的过道快被拆除了,他们从此不但可以宽宽敞敞、堂堂正
正地进出,还将从过道的阴影里走出来,心里也宽宽敞敞的了。
周云飞心里高兴,每天出去拉车劲就大得多,好像命中注定他生活会有转机一
样,他每次出去拉车总能找到活计做。最近这座城在大改造,这是座古城,是古城
就古老,古老的背后是衰败,这座城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政府要改造它,修旧
复旧。城里许多房子在巷道里,汽车是进不去的,只有手推车才能把沙子、水泥、
钢筋等建材拉进去。周云飞收入好起来,就舍得钱去割肉。割一块肉,瘦的儿子和
妻子吃,肥的自己吃。看着他吃肥肉像吃白菜,儿子说脂肪太多容易得病。他说没
吃才得病,你看我不是越来越健壮了吗?
那天周云飞吃得太饱,汤也喝得太多,他憋了口气走了几步就卡在过道里了,
他屏息敛神,排除杂念,用力地吸气,可是由于吃得太多太胀,他再怎么使劲也吸
不回肚子,肚子就膨胀得像皮球紧紧叮在墙上了。这时他感到内急,他想如果出门
时撒上一泡尿就好了。现在无法了,他只能壁虎样贴在那儿,妻子有事出去了,他
在那里陡劳无益地挣扎,发出了粗重的喘息声。他憋得想叫,但又怕引来刘浦岸,
他只得忍住。最终,刘浦岸还是出来了,他看见了他的窘态,看见他脸憋得通红,
看见他手胡乱地扒,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刘浦岸的脸上呈现出十分复杂的表情。惊
讶?自责?惭愧?不安?似乎都有,他想退回屋里去,他实在受不了这场景,眼不
见心不烦,让他去挣扎去憋闷吧。但他抬头看见了那张年轻美丽善良的脸庞,看见
了她的眼睛变得忧伤变得哀怨,甚至变得气愤的时候,他就呆不住了。他冲到院里
来,第一次对周云飞说你退回来退回来,你是吃得太饱了,等消化一点再出去。实
在不行,你就在那里把尿撒掉,没人看见的。他苍老的声音里充满焦虑和不安。周
云飞几年来第一次听到他对自己说话。他心里一阵感动,心中的怨气像潮水一般退
去。他猛吸一口气,居然憋住劲从过道里出来了,出来后,他看见刘浦岸那张苍白
而又心慌不安的脸。
刘浦岸到儿子家吃饭时,对儿子说他想把那过道拆了重砌。儿子惊讶地看着他,
说爹,你不是说你发过毒誓的么?反正也快了,也就半年左右的时间了。这段时间
正是旺季,到时再拆好不好。刘浦岸说誓是自己的心愿,自己的心愿有了变化,神
灵也会见谅的。这半年多来,你妈老是用哀怨的眼光看我,梦里也总说该原谅的要
原谅,该了的要了,人向宽处行,不要太促狭了。我老了,现在看着他那样子,自
己反而受不了了。尤其那天……他讲了那天的经过。他说再这样就不是折磨他,就
成折磨自己了。
刘浦岸的儿子是个很懂道理的人,他早希望拆了过道,让周云飞一家过上正常
的生活,也让父亲和自己一家过上正常的生活,父亲终于悟出折磨别人其实是在折
磨自己。怎么不是呢?他怕见周云飞,怕看见他愤怒而扭曲的脸,怕听他的叫骂声,
怕听别人的闲言碎语,更怕他一时想不开,在极端的屈辱和愤怒中做出极端的事来。
报纸上电视上经常看到一些案例,一些人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做出的事让人胆战
心惊,让人背脊发凉冷汗直流。他现在富了,周云飞却沦落了,这之间即使没有矛
盾也还有仇视心理,更何况他们的积怨是那样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