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云飞那天回家带来一块肉，王嫣霞说哟，咋是尽瘦的？他说尽瘦的好，既有
营养，吃了也不发胖。王嫣霞说我晓得吃了不发胖，但瘦肉比肥肉贵得多呢。他说
不要紧，多拉两趟车就有了。王嫣霞晓得他的心思，也不说破，说贵点就贵点吧，
身体要紧，尽吃肥肉容易得病。

    刘浦岸的儿子刘止水是在一个日暮时分找到周云飞的，刘止水说想把那过道拆
了，和你商量一下。不拆。周云飞冷冷地说。

    刘止水看着他冷冰冰的脸，听着他冷冰冰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人拉着一
张脏兮兮的手推车，赤裸着上身，一头一脸的灰，听到对他来讲是喜事的话，却用
这种口气讲话，实在叫人难以接受。他说你是晓得的，最近生意上是旺季，拆墙对
我的生意影响大着哩。我是听了我父亲的劝告，才下决心拆的。周云飞一听这话就
火了，凶巴巴地说你是可怜我？我不要任何人的怜悯，你做你的生意，我不会阻挡
你发财的。说完他拉着手推车咣当咣当地走了，把刘止水晾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

    刘浦岸到儿子那里吃饭，儿子愤愤地把谈话结果讲了。刘浦岸听了，气得脸色
发青，一句话讲不出。半晌，他才用拐杖敲击着地下，说畜牲就是畜牲，畜牲不会
通人性的，畜牲也是不会改变本性的。也怪你妈，天天晚上在梦里用幽怨的眼光看
我，叫我与人为善，凡事不要做绝，该放手就放手。你看，这不是以怨报德、好心
不得好报吗？刘止水的媳妇小声嘀咕了一句，是你自己心想的却赖上了妈。

    刘止水恨恨地说这过道不拆就不拆，让他像狗一样钻出钻进。刘浦岸说你不是
怕他得很吗？现在不怕了？刘止水说我怕什么，大不了他把这墙炸了，我贴钱，他
坐牢。刘浦岸说不至于不至于。我也想通了，就是你妈天天在梦里逼我，我也不心
软了。

    日子又恢复到了过去的状态，周云飞每天挺着凸出的肥胖的肚子，在窄窄的过
道里艰难地钻进钻出，刘浦岸每天在小屋的窗子背后，冷冷地盯着他看，他的脸色
是冰冷而又仇恨的，嘴角挂着冷笑，不时还见得到他把那个美丽善良女人的像框抱
在怀里。

    日子似乎又有所改变，改变的是周云飞，他不再高声叫骂，不再跺地吐痰，不
再踢东西踢石臼。他心态平和，见到老爷子的肃杀冰冷的脸急忙把眼光转移，不再
用仇视的眼光来对视。他费力地钻过道，每钻一次他就在心里减一次。每钻一天，
他就悄悄地在本子上减一天，那个小本子成了他的宝贝，他把小本子揣在贴身的口
袋里，心里变得平静、充实起来。

    刘浦岸的脚崴伤了，他是在一个晚上上街去崴伤的。刘浦岸晚上从来不出门的，
那天晚上他心情极不好，其原因就是他已经让儿子去拆墙，而这个宽宏大量不计前
嫌的决定却被拒绝，这就使他有了一种挫拆感、失败感，使他感到人心难测，人性
的邪恶。他天天看着周云飞钻进钻出，看见他钻进钻出的窘态而见不到他的痛苦，
脸上甚至还有了平和幸福的表情，这就像有人拿鞭子狠劲地鞭笞一个人，而这个人
却说你抽狠点吧，真舒服。这个结果使他心情郁闷起来。

    刘浦岸是在街上的石阶上崴到脚的，他视力不好，又心事重重，两级石阶只看
清一级，结果就崴了倒在地上了。有人认识他，就将他儿子叫来，结果送到医院里
治疗，好在并不重，只是崴伤了脚，做点简单治疗就回来了。

    回的当然是儿子的家。他要回小屋，刘止水说怎么回去？你不能走，我们又不
能背着你进过道，你吃饭咋办？敷药咋办？这一说，他就只能乖乖随儿子安排了。

    刘浦岸到儿子家住了三个月。在这段时间里，刘浦岸心里极不舒服，生活也极
不习惯，他惯常的生活规律被打破了。儿子家住小洋楼，有小花园，洋楼里的一切
都是那么豪华、那么奢侈，花园里花木扶疏，翠竹摇风。但他不习惯，他习惯看那
小院里的寒酸和简陋，习惯看周云飞一家清贫、困窘的生活，看他们怎样连老白菜
叶也舍不得丢掉，看他们在尽是白灰里的煤渣里一点一点地刨小拇指大的核核。他
更喜欢看的是周云飞吸着气，痛苦地从过道里钻出钻进，把脸憋得发青，把手掌抹
上一层灰。看不见这些就使他很失落，使他觉得生活里少了一样最重要的内容。

    周云飞呢？周云飞照样不快活。

    周云飞的心情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他每天一出门就会发脾气，看见啥都不顺
眼。院子里是没有啥好砸的东西了，他又开始踢石臼，又把脚踢得淤青。他常常不
自觉地朝那扇窗口看去，期望那个苍老的头颅出现，期望看见那双阴郁而充满恨意
的眼睛，可是没有。这样他那一天的生活就变得暴躁起来，无缘无故地和人争吵，
拿了人家的工钱却不认真地为人家服务。他再也没有心思在那个小本子上记上一笔。
他觉得没人看见他穿越过道就记上一笔，是自欺欺人。他甚至想把那个小本子丢了，
犹豫了几次还是没丢，他等待着可以重新记上一笔的日子。

    回到小院刘浦岸就自在了，就满足了，他又可以看周云飞艰难而痛苦地穿越过
道，只是他不希望看见平和满足的脸，他眼前浮动的都是他龇牙咧嘴扭曲变形痛苦
的脸，他回来的第一天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他心里就踏实、满足了。可第
二天早上，当他抱着妻子的像贴进玻璃窗的时候，那张脸又恢复了平和、满足甚至
有了愉悦的感觉，这使他的心情又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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