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天晚上小院突然起了火，也不知那火是怎么燃烧起来的，反正火是燃烧起来
了。小院是上百年的老房子，整个的土木结构，门墙、房梁、楼板，全是木料，这
种房子一燃烧起来就没救。过去的年代里，一家起火烧掉一条街的事多的是。

    王嫣霞先发现了火，她忙推醒睡得像猪一样的周云飞，周云飞迅速穿好衣服，
要去隔壁房间叫儿子。王嫣霞说他到同学家睡了，快逃。两人跑到院子，周云飞想
到小屋里还住着刘浦岸，他去踢刘浦岸的门，门却是开着的，他想这老家伙也太阴
毒了，到了大难时刻也不叫他们一声。院子里，王嫣霞急得大喊大叫，她已经走进
过道了，走了一半才想起周云飞是穿不过院子的，又急得退回来。她边哭边叫，让
他赶快找梯子从房上翻过去。周云飞把她推进过道厉声说你先走，我会想办法。她
说放屁，我不走。要活一块活，要死一块死。

    这时，在熊熊火光的烛照下，一个瘦小枯槁的身影在过道里出来了。刘浦岸在
火灾发生时就醒了，老年人瞌睡少又警醒，发现火灾他第一个反应是将墙上的那个
女人的像摘下来。走到院子里，他看见紧闭着的周云飞家的门。他犹豫了一下，是
去喊呢还是不喊？他仅仅是犹豫了一下，过去岁月里的事一下涌入到他大脑里，他
的心被仇恨充满着，他想这火不是他放的，这是天火，这是天报，冥冥之中会把该
了断的了断。这样他就钻进过道抱着女人的照片钻到大街上了。大街上，夜晚的街
灯依然明亮，一条街寂寂无声，人们都已进入梦乡，他看了照片上的女人一眼，心
想让她看最后的一眼吧。谁知，这一看他就挪不动脚了，他看见女人的眼大大地睁
着，眉毛高扬，嘴角紧紧地抿着，眼里尽是忧戚尽是愤怒，他甚至听到她在说你干
些什么？你这样做你一辈子良心不会安宁，我在地下也不会安宁。快回去，快回去
叫人。他惊得冷汗直流，忙抱着镜框又返回院里。

    院子里火势已经很大，从门里喷出的火浪和浓烟把人烤得熏得几乎窒息。刘浦
岸刚刚进来朝前一走，就被什么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他崴伤的脚还没全好，疼得他
尖叫一声，匍匐在地呻吟起来。周云飞急得团团转，他又惊恐又感动，在这生死悠
关的时刻老爷子还返回来，说明老爷子的心是善良的，是关心他们的安危的。他看
见老爷子摔倒的一刻，相框也摔在地下了，玻璃成了碎片，相框里的那个可亲可爱
可敬的女人却在熊熊火光中微笑了，这个微笑给了他极大的鼓励，他的心温暖无比。
他忙捡起那张相，把她交给王嫣霞，厉声地说你马上出去，抱好这张相，不能有一
点污染、破损。王嫣霞说你和老人家呢？他说你不用管，我会有办法，说着把她推
进过道。

    周云飞冲进熊熊燃烧的屋里，冒着热浪搬了两张方桌出来。他的身上被大火烧
着了，他疼得龇牙咧嘴，在地下打了几个滚才把身上的火扑灭。他把躺在地下的刘
浦岸扶起来，想讲话却讲不出来，他看了他一眼，眼里尽是忏悔、自责和悔恨。两
滴浊重的泪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刘浦岸老爷子用心感受到了这一切。他浑浊
的老眼里也有了泪花。

    周云飞将刘浦岸老爷子背在背上，在越来越近的熊熊大火中爬上方桌，稳稳当
当地翻到前排房子的水泥平顶上。身后，大火越来越旺，好在是夹在水泥房中的一
座古老腐旧的小院，烧了就烧了吧，值不得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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