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辆面貌丑陋的中巴车冷不丁一下子停在路边,紧跟其后漫天飞扬的尘土没有
防备,刹不住步子,呼地一下子将车包围。车门砰的一响,先是一个比较肥胖的蛇
皮民工袋活泼地下了车,在地面上打几个滚。紧接着小琴狼狈地跳出来。她身子还
没停稳呢,却陀螺一样又扭回去。
小琴操着外地口音气愤地喊,说好三块,怎么成了五块?
车门里有一张麻脸,长在一个女人身上。女人拿手指指着地面,也叫起来,到
这里,就是五块!小琴双手抓住车门,那不行!赶紧找我两块!麻脸女人却突然做
了个让人意外的举动,将一口唾沫呸地一声吐射出来!她没想到小琴居然给灵巧地
躲过去了。车上女人一声吼,滚你妈的!小琴没想到女人对付女人也可以这样,一
下子木涨了脸,吐出一个字儿,靠!同时,抬脚朝车门下端狠踹一下。这可真不划
算。那辆车纹丝没动,她右脚两根脚趾头却尖锐地疼起来。
俩女人叫板,留着板寸、没有脖子、脑袋奇大的司机扭着头看右边的反光镜。
那样子随时就要踩油门挂挡,将车飞射出去。小琴一个靠字,却让胖子一扭钥匙把
火熄了,哐一下带上车门,从车头前绕过来。还真是个胖,横竖差不多相等。脖子
上拴根很粗很粗的黄链子,左胳膊上刺着两把交叉小剑。两把小剑之间,有一个歪
歪扭扭的字儿,应是个忍字。忍字上面的刃,却是个刀。便有了些狰狞。胖子右手
探到前面,居然握着一根铁棍!他不紧不慢走近小琴,一开口却是个结巴,到、到
这里,应该、应该是七块!你、你还差两块!小琴颠着一只脚,嘴里兀自咝咝地吸
着冷气,两只眼睛却困惑地眨巴一下。男人又说,赶、赶紧的!再拿、拿、两块钱。
小琴站着没动,也不说话。男子竖起左手拇指,冲路边玉米地一比划。这次的
话一气呵成,妹子,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吗?天堂口!
后面这三个字儿,明显被加重语气。好像这里是悍匪出没的区域,或发生过惊
天骇地的事儿。麻脸女人也下了车,伸出右手食指戳戳小琴胸脯,你没听清啊?于
是,小琴左手慢慢抓过斜挎在屁股上的小包,右手从里面掏出个红色仿真皮钱夹,
手哆嗦着抽出两张一块的纸币,递给男人。男人晃晃铁棍,你,你给她就行。下次,
下次,还,还坐我车啊妹子!给你打折。小琴点头,微笑,好啊,大哥,你也来照
顾我生意啊!我也给你打折。
车走远了。
小琴坐在蛇皮袋上,双手插进褐色头发里,脑袋都快要埋到膝盖里。好半天,
她才抬起头来,去端详路边绿油油的玉米地,端详一个一个吐着红穗子的嫩玉米。
眼睛里亮晶晶的。
小琴在打电话。那边的男人像是很惊讶,怎么今天就来了?我一会儿过去。小
琴握着手机,又站一会儿,这才俯身提起那丑陋的蛇皮袋,一瘸一拐地横穿马路,
到路对面那座孤零零的房子前。从外面看,这是不大的一座平房,靠右边一个门口,
左边却有两个窗户。门窗都旧了,蒙了厚厚的灰尘。透过模模糊糊的窗户玻璃,可
见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一辆摩托车驶进院子,来的是房子的主人老宋。
老宋一边摘头盔,一边说,没想到你这么急。小琴坐在臃肿的蛇皮袋上,一只
手揉那两根脚趾头,悠悠地说,有什么法子?没别的地方去。老宋伸手将头盔挂在
摩托车反光镜上。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脸是黑的,有些沧桑。穿着打扮带有明
显城乡接合部特点,上身西服,下身牛仔裤,脚上却是老布鞋。老宋手里哗啦一响,
说,钥匙给你。小琴接了,瘸拐着去开门,双手一推,一股潮霉味儿扑面而至。小
琴皱皱眉头,说,这味道真难闻。老宋说,好久没住人了嘛,雨水又多。
房子虽然不大,里面却并排了三间。每个房间都有门互相沟通。最里面的,也
就是最西边那间,竟还有道后门。推开后门,是栅栏围着的小后院儿。里面丛生着
芨芨草拉拉秧之类,都没过膝盖了。有一条红砖铺成的小径,将杂草硬生生分开,
一路蜿蜒着,在东北角停下。小径尽头,有一间石棉瓦搭顶的厕所。看上去不分男
女,且几乎已是露天。院子外面,就是茫茫郁郁的玉米地。
风景不错,对不对?老宋说,空气很新鲜,标准的田园生活。你们城里人就喜
欢这种地方。小琴脚趾还疼。她摁着门框,提着脚,拿手捏一下受伤的脚趾。懒懒
地说,我不是城里人。老宋盯了小琴的脚,问,怎么还穿凉鞋?不冷么?小琴抬头
看看老宋,你以为我是大老板?一天换一双鞋。老宋没了话,去看那一地玉米,却
转了话题,你要在这里干什么?你是作家吗?来这里写东西?小琴嗤啦一声笑,你
看我这样子像个作家?老宋说,很像美女作家。知道吗?我也写过诗。
小琴没接他的话,却说,宋哥,那租金是不是贵了点儿,能不能再让让?老宋
抬手指指门外那条路,你瞧,就在马路边上,三间屋,外加一前一后两个小院儿,
一年我才收你六百!多吗?小琴抿着嘴唇,看地面,我一个女人,不容易。老宋却
又问,你租这房子究竟什么用呢?小琴盯看老宋,眨巴一下眼睛,你说,一个女人,
能干什么呢?老宋站着好半天没说话,却别有意味地轻轻点着头。他眼睛在屋里转
了一圈,问,没带被褥来?小琴抬抬下巴,在外头那包里。老宋哦了一声,收拾一
下吧。一早一晚已经很凉了。小琴笑了,有点儿撒娇的意思,真没同情心,就不能
帮我提进来?人家还是伤员哪。
老宋笑一笑,果然出去提包。
小琴决定把最西边一间当作卧室。里面有一张桌子,一张床。桌子看上去年纪
大点儿,身子骨却硬朗。小琴推它一把,竟然很稳当地站着。床看上去也算结实。
小琴坐在上面,扭几下身子,也没发出很夸张的声音。让她欣慰的是,上面还有张
凉席。擦干净了,还可对付一阵子。小琴心道,这个可以不必再买。小琴开始从包
里往外掏东西,褥子,被子,床单,枕头。老宋悄无声息站在背后,笑了,你这个
包,像个百宝箱,倒是能盛好多东西。小琴弓了腰,短袖T 恤后下端跟牛仔裤拉开
一段距离。她是不系腰带的。牛仔裤的边沿翘起来,里面桃红色的内裤探头探脑。
小琴仍在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口红,眉线笔,防晒霜,毛巾,香皂,牙缸,牙刷,
梳子。老宋伸了头,饶有兴趣。小琴却将那蛇皮袋嗤地一下,塞床下去了。
她站起来,幽幽地说,的确是个百宝箱。可我却不是杜十娘。
老宋拿右手食指搔搔耳朵根儿。
被褥整理好,小琴坐在床边四下打量,你瞧,一整理就像个家了。老宋仍站在
后门口,抱着胳膊,说,房子就得有人住才有人气。不过,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总
觉着不放心。小琴笑着反问,你担心啥?老宋说,这里挺偏的。小琴说,我不是一
个人。老宋哦一声。小琴看看窗外,一辆油罐车呼啸而过。老宋拍一下身上的灰尘,
那我还担心什么呢。小琴坐着没动,抬起脸,眯着眼睛,像哀求了,大哥,那钱就
不能再少点儿?老宋看着小琴,又问一遍,你租这房子到底干什么呀?小琴看着老
宋,我跟你说了。老宋往里走一步,说了?我没听明白。
小琴稍稍沉默,扭头去看窗子,又嘟囔说,窗帘都成蜘蛛网了。她慢慢站起来,
伸手将那面残破不缺的窗帘一拽。居然能挡住窗口。做这动作时,小琴腰间又露出
白生生一节。老宋低了头,像在思考一个难以决断的问题。小琴扭回身,轻轻叹口
气,一边慢慢靠近老宋,一边随意地说,问你个事儿啊宋哥,这地方到底叫什么?
右手却画了个弧线,自然地伸过来,在老宋胸前轻轻抚摸一下。老宋站着没动。老
宋说,往东走,差不多有半里路。有个牌子,上面写着三里沟。小琴动用了两只手。
像是在抚弄琴弦。一个一个拆着老宋的衬衣纽扣。三里沟?这么巧,我老家那地方,
也叫三里沟。奇怪,这里是一片平原,哪来的沟?老宋声音起了变化,早些年,是,
是有沟的。现在,都,都种上庄稼了。小琴拉着老宋的腰带,牵狗一样,拉着老宋
往床边靠过去,眼里闪烁着火焰,瞧你啊宋哥,你怎么也变成了结巴?老宋说不出
话。小琴却还在追问,为什么有人说,这里叫天堂口呢?老宋一把将小琴摁在身子
底下。
他已经顾不上回答问题了。
老宋已经把衣服穿整齐。小琴光着身子。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老宋心
不在焉,什么问题?小琴说,为什么这里叫天堂口啊?老宋迟疑良久,才说,你还
是别问。小琴说,拉我来的那司机说,这里叫天堂口。老宋说,他骗你。小琴起身,
摸起粉红色胸罩,把脸转向墙壁,来,帮一下忙。老宋愣一下,遂走过来帮小琴系
扣子,刚要伸手摸一下她腋窝的,小琴又问,天堂口究竟什么意思?老宋被问急了,
说,你实在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早些年这里的确叫天堂口。老宋伸出一根手指指
着北面,那边不远处,有一道沟,是处决死刑犯的地方。
小琴正将T 恤衫往头上套,停顿了片刻,刑场啊?
不过你也别怕,好些年不在这里了。老宋赶紧解释。小琴嘿了一声,我胆子可
大呢。老宋说,那就好。主要担心你晚上害怕。小琴伸手去摸烟,抽一支扔给老宋,
另一支塞进自己嘴巴。老宋俯身过来,拿打火机给小琴点烟。小琴吸一口,呼地一
声喷出来,又笑,我怕什么?人我都不怕,还怕鬼么?老宋也低低地笑一声,你真
是女中豪杰。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小琴说,喊我小琴好了。老宋问是哪个琴。小
琴嘁了一声,哪个琴还不都一样?年老色衰,什么样的琴也弹不出好动静儿来。老
宋盯着小琴的脸,说,你还不算老。小琴哈了一声,嘴巴挑着烟卷走过来,伸手掖
掖老宋衣服,又去口袋里掏出湿巾去擦老宋嘴角,你这样子回去,要挨老婆骂的。
老宋犹豫好一会儿,才说,那房租,你给我五百吧。小琴不语。老宋又说,那
就四百。小琴语气欢快了,行啊,宋哥,你真是好人。老宋临出门前,又回头说一
句,你真的不算老。小琴冲他撇嘴,作势要脱下鞋子来打他,嘴里却嘟囔,不老?
不老我会到这里来?这句话,估计老宋没听到。他已将摩托车发动起来了。
小琴抽完那支烟,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一支圆珠笔,趴在桌子边开始写日记
:“今天阳光很好,来到个新地方,很美,叫三里沟,还叫天堂口。我居然又开张
了。不是说好再也不做了吗?那狗日的,还号称写过诗呢。我看狗屁。不过也好,
房租让了两百。说实话,老娘现在不值这个价了。”小琴啪的一下把笔扔在桌子上,
立起身来,注视窗外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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