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个有月亮的夜晚，小武坐在一辆大头车后斗内，第二次远远地看见了小琴。
车斗里，挤满一帮子浑身散发汗臭味儿的男人女人。都是三里沟村的。已是晚上八
点多，这些人才从劳务市场上撤回来。车连蹦带跳，像要把人的肠子都给颠出来。
小武挤在靠边的位置，一只手牢牢抓住车沿，眼睛却往路两边看。其实，什么都没
看到。不止天色已暗，还因为，小武在想事儿。小武脑子里的事情别人根本没法知
道。这孩子向来不多说话。一个不爱说话的人，除了让人急，还无端有那么一点儿
让人怕。小武不是哑巴。会说话却不肯说，这就真有点儿怪。小武的心思藏在心底，
藏在脑子里，藏在眼睛里，就是不表露在嘴巴上。

    他看到了路边小屋门前坐着的小琴。

    檐下的灯亮着。对小武来说，这很稀奇。他印象中这段路边根本没这样一座房
子。现在，房子有了，灯光有了，门口还坐一个女孩儿！是啊，女孩儿。中秋节都
快到了，夜间已经很凉。小武身上穿了棉袄，女孩儿却穿短裙短衫，裸露出一部分
胳膊和腿来。女孩儿还抽烟呢！她两腿分着，半躺在那儿，嘴角那儿一明一暗。那
姿势，不经意间让小武心里一痒。

    车离得老远，小武便开始注视小琴。车靠近的时候，女孩抬起头来，朝这边望。
小武感觉她是在看他，也盯了女孩看。女孩的视线紧紧跟随着车子前行的方向，小
武一直跟她对视。

    那女孩儿很神秘，很新鲜。

    小武想起来了。女孩儿他是见过的。几天前，小武到自家玉米地掰几个嫩玉米。
刚钻进地里，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他不想在自家地里解决问题，便沿了地垄，
哗啦哗啦往前走。他知道另一头横着一道地沟。沟里生着几株面黄肌瘦的柳树。当
小武钻出玉米地时，却一下愣住！对面正站着一个女孩儿。一个抽着烟的女孩儿。
一个眼圈乌黑嘴唇艳红的女孩儿。他见过城里的女孩子，就是那样子的。小武心里
一慌，扭头就走。女孩在身后喊，你等等。小武没停下来。在莽莽苍苍的青纱帐里，
忽然遇到如此打扮的女孩儿，他觉得很诡异。城里女孩儿怎会钻到这里面来？莫不
是村里老人说过的狐仙？小武非但没停下，反而逃窜一样，迅速从另一头钻出玉米
地。

    小武还在看，脑袋却被一张大手拨拉过去。扭头一看，是三叔。三叔问，看什
么呢！看到眼里扒不出来。一旁几个男人一起笑了。一个说，这孩子熟了。三叔说，
他啊？还是个生瓜蛋子。车上几个女人也笑，一个尖声说，老三，你在小武这年纪，
都是根老黄瓜啦。三叔说，黄瓜老不老你心里有数。女人隔了好几个人来抓三叔的
脸。小武扭回头，依然看路边，看夜空，看星星点点。背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却传来，
老宋的炒鸡店改养鸡场了？另一个笑声有点儿猥琐，老宋当老鸨了吧？三叔说，那
货开饭店不行，说不定有这本事。他也不寻思寻思，天堂口也能做生意？

    小武扭头问，天堂口是啥意思？三叔料不到小武竟主动来讨教。这在以往不多
见。他很兴奋，你家那片地往西走，不是有一道沟吗？小武点头。三叔说，那地方
种什么庄稼都不长。同样的种子同样的肥，周围一片旺旺势势，就那一片蔫不拉叽
有病的样子，知道为什么？小武摇头。三叔说，那就是天堂口！从清朝末年开始那
里就是刑场。杀人的地方。阴气太重，什么庄稼都不长。小武吸口冷气，脸色大变。
不过，在黑暗中谁也注意不到他的表情。他先是想，难道，那天在地里遇到的是个
女鬼？又想，不能呀！她不正坐在灯下抽烟吗？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把饭端上桌子。他在水龙头下哗啦啦洗着。母亲举着块毛
巾站在他身后。问，今天干的什么活儿？小武答，挖沟！母亲叹口气，累不累啊？
小武答，不。母亲再问，明天还去？小武接过毛巾，胡乱擦一把，去！母亲拍他后
背一巴掌，你这个孩子能急死人。话是一个字儿一个字儿从嘴里蹦出来的？小武脸
冲着母亲咧开嘴笑。一嘴白牙。小武坐到饭桌前，双手立时活跃起来，一个馒头三
下两下全塞到嘴里，两边脸鼓胀起来。母亲倒一杯水推到小武面前，说，没人跟你
抢。小武抬头看一眼母亲，放下筷子、馒头，从兜里掏出四十块钱来，递给母亲。
母亲说，我不要。你自己挣的，自己攒着。小武说，做件新衣裳。母亲愣一愣，你
别操心我。

    娘两个正说着话，一个男子从门外走进来，说，我就知道小武回来了。却直朝
女人走过去，伸手去夺她手里的钱。女人把钱攥到手心，说，这是小武的。男子嘿
了一声，我养他这么大，不该孝敬我啊？女人说，还好意思说，孩子才刚初中毕业，
就去下苦力。这点钱你好意思拿？男子皱起眉头，给我！女人说，不给！给你又要
去赌！小武对此置之不理，双手仍在忙碌，腮帮子又鼓起来。男子见女人不给，要
硬抢。女人手忙脚乱，一歪身，屁股下的马扎呼啦一声歪倒。女人一手撑在地上，
另一只手伸过来让小武拿那钱。小武看看母亲，又看看男子。男子的眼睛瞪得很圆，
扭过身来，伸手拨拉一下小武的后脑勺。小武向前一探，脸差点泡进汤里。男子说，
看什么？要跟你娘一伙跟我作对是吧？小武抬起头，嘴巴又动起来。男子终于把钱
抢到手，一张一张地数，这么少？小武，你一天才挣这么少？他把钱塞进屁股兜里，
要往外走。小武咽下口馒头，放下筷子，拍拍手，发出啪啪的声响。男子有点惊讶，
扭回头来。

    小武吸了吸鼻子，却说，吃饱了。男子抽出一张钞票递给小武，吃饱了就去给
我买包烟。小武闷声不响出门，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院子。男子在后面喊，拐个弯儿
就到，骑车子干吗？小武已经出门去了。

    他先去街上的铺子买了包烟。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想起骑自行车是有点儿莫名
其妙。在街上调回头来，经过街头老槐树时，见三叔他们几个竟已坐在树下打扑克。
小武心道，干了一天活，倒是不嫌累。三叔举着张扑克，跟另一个大吼大叫。小武
担心三叔瞧见，低了头，弓着腰使劲儿往前蹬。不料，还是让一边看热闹的男子瞧
见，喊，小武，去哪里？小武应一声，给我爹买烟。小武过去很久，三叔才醒悟过
来，买烟？这个小王八蛋。连撒谎都不会？

    月亮清凉地挂在半空。路两边的玉米地里，响起叶片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地月光中，小武骑车穿过通向村外的那条被两边漫无边际的玉米遮掩的田间小路。
到丁字路口，便是东西方向一条宽阔的大路。路口果然竖着一个碑的，上面刻着
“三里沟”三个大字。小武骑着车子向右一拐，脚上又加了几分力量。除了自行车
的响声，别的声音似乎没有。四周一片静寂。小武都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经过
路边唯一一家汽修站。院里的灯亮着，那个总是浑身油腻的老板，此时坐在一张低
矮的桌子旁喝酒。听到小武经过，抬头瞧他一眼。小武终于看见了另一处亮光，还
看到了亮光中的小琴。

    小琴坐在那里，姿势没变。

    小武心里一紧，觉得内心深处又痒了一下。

    小琴也听到自行车的声音，抬头向这边观望。小武知道小琴已经看到他了。却
并不停下来，过去好一段路，又突然转回头。他没想到，这一次，小琴已站到路边。
更没想到，小琴主动喊他，来呀！你来。小武心里慌张起来，将车慢慢骑到小琴身
边。小琴微笑着问，你来来回回地干什么？小武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踩着车
蹬。伏着身子。小琴问，你怎么不说话？小琴的外地口音在小武耳朵里转来转去。
好听极了。小琴说，到灯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小武犹豫片刻，意识到那是某种
可怕的诱惑，却又觉得新奇。他双手推着车子，跟着小琴到房子前。

    小琴在灯下端详小武，说，果然是个帅小伙子。

    小武这才偷偷看一眼小琴。灯下的小琴，面容仍很虚幻。是个很美的轮廓。细
节并不分明。但小武已确定，那天在玉米地里看到的便是她。小武说，我见过你，
在那片地里。小琴说，哦，是你啊，干吗一见我就跑？小武又不说话。小琴问，多
大了？小武答，十八。小琴问，还上学的吧？小武说，不上了。

    小琴忽然呵呵呵呵地笑了。她一只手捂着嘴，细腰扭了一下。小武突然很紧张，
突然很想逃。小琴说，到屋里坐坐？小武摇头，转身就走。小琴说，等等。小武停
住了。小琴问，你来这里想干什么？

    小武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我想跟你说，这里叫天堂口。死过好多人。老宋肯定
没跟你说这个是吧？老宋原来就在这里开炒鸡店。因为这地方是天堂口，所以没人
来。他就开不下去了。小武没想到，一口气竟说了这么多。小琴等他说完，轻松地
说，原来，你是来跟我说这个的。我知道这里叫天堂口。也知道那天我遇到你的那
道沟就是刑场。砍头的呀，吃枪子的呀，都在那里。小武很着急，知道你还住这里？
你不怕？小琴说，怕什么呀？人死了就像风一样，忽悠一下子不知道吹哪里去了。
你以为真有鬼呀？小武张张嘴，没想到是这样。就说，我是给我爹买烟的。他该找
我了。说着，蹬上自行车就走。小琴在身后喊，你叫什么？

    小武说，我叫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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