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离开天堂口有差不多一周,小琴又回来了。
那辆第一次载她来的车,又一次停到路边。这一回,吐出两个人来。一个是小
琴。另一个,是小琴的母亲。老女人一下车就歪倒在小琴身上。小琴像是哄小孩儿,
好啦,好啦,到家了哈,再坚持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老女人的样子却一刻也坚
持不住。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呕吐起来。小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老女人说,你
这是要我死在外面啊。小琴泪眼迷离,开始对母亲发火,你不来怎么办?在家里等
死?母亲歪着脑袋,眯着眼睛,你喊什么?我知道,我十年前亏欠了你。我是你的
累赘。小琴蹲下来哭。小琴想,母亲听不见的。母亲却又嘟囔,来这么个鬼地方,
干什么呢?你就不能回老家去?
小琴抬头去看一地玉米。那一颗颗玉米外面的皮有些泛黄了。有的裂开嘴,露
出鲜艳的粒儿。小琴咬牙切齿,就是死,我也不回去!
老母亲已经俯着身子,哇哇地吐出来。小琴把母亲背到屋子里,直接进了最里
面的房间,把母亲放到床上,才站在旁边喘了好半天。老母亲只拿眼睛四下打量一
番,就闭上眼,像是要睡觉。
又一个夜晚,小琴伺候母亲睡下,出去将那面牌子收进屋里。就要关灯睡觉了,
却忽然听到敲门声。声音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到。小琴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这才悄悄走到门口,问,谁呀?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了的,是,是我。小琴问,
你是谁?男人答,我,我,我就是我啊。小琴知道谁了。
一张胖脸出现,脖子上的链子先闪亮一下。小琴嘘了一声,指指屋子里。胖子
理解似地点点头。小琴拉拉男子的手,把他往里一扯,关门,上锁,这一系列动作
干脆麻利。随后,她蹑手蹑脚进了中间屋子,推开最里面的房间门。房间里是昏暗
的。小琴走到床边,低下头,听到母亲发出均匀的呼吸,才放心地转身出门,顺手
把门锁上。此时,才想起来,母亲耳朵听不见,自己的担心未免多余。她看一眼站
在中间屋子里的胖子。笑嘻嘻地问,真来照顾我的生意?胖子走过来,却问,老,
老,老人家睡,睡了?小琴说,睡了。胖子伸出两只手,捧起小琴的脸,说,想,
想你了。小琴呸一声。胖子说,真,真的,我,我骗你,你是王八蛋。小琴急了,
骂谁呢?伸出一根指头戳胖子的大肚子,你那根铁棍呢?怎么不提着来?胖子脸上
五官紧凑到一起,我,我——小琴说,你什么呀你!笑着把胖子拉到床边。胖子任
凭小琴将他推倒在床上,任凭小琴解着他衣服。胖子还在说,我,我——小琴把手
摁在他的嘴上,说,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小琴一伸手,把灯拉灭了。
胖子发出一声呻吟,小琴感到压在身上的一个麻袋滚到一边去了。胖子呼哧呼
哧喘半天,奇迹般地把话说囫囵了,我刚才是想说我带来了另一根更厉害的棍子。
小琴伸手抓他一把,胖子哎呀一声。小琴的脑袋一下子抬起来,压低声音,作死啊?
喊什么?我妈在里面。男子说,扫,扫瑞。小琴嘿地一声,狗日的,说洋文也结巴
啊?胖子说,你,你开灯。我要,穿,穿衣服。小琴双手抱住他,像抱一个大石头
碾子。说,你今晚要陪我。胖子说,不,不行啊,我,不能,不能回去太晚。小琴
问,回去晚了那麻子要收拾你?胖子说,她,她,她——小琴说,她很厉害,是不
是?我就奇怪,你一表人才的,怎么找了个麻子?胖子急了。胖子说,她敢!小琴
说,算了吧。一看就知道你怕老婆。胖子笑一声,翻过身来去找衣服,一边穿一边
问,多,多少钱?
小琴在黑暗中沉默好半天,说,四块。
胖子好像愣住了。小琴说,那天你多收我四块。胖子说,那,那不是,不,不
打不相识吗?小琴说,给我四块就行。胖子说,你,你还为那天的事儿,生,生气
呢?小琴说,我不生气。我这人做事儿讲原则。胖子说,这是一百。包,包括那四
块。说着,将一张钱放在桌上。小琴半天没说话。胖子说,外,外面,阴得厉害,
要,要,要——小琴伸出两根指头,揉捏着挂在脖子上的青铜十字架项链,轻轻地
说,我知道,要,要,要下雨了。
她话音还没落下,突然,窗口那里传来啪的一声响!一块玻璃被打碎了。小琴
感到一片玻璃碴落到她胸口上,她小心翼翼捏起来,放到桌子上。迅速直起身子,
冲外面就喊,谁呀?胖子压住嗓子说,你别喊呀!黑暗中,小琴看到一个人影在公
路上渐走渐远。一阵自行车哗啦哗啦的响声。小琴喊完那句话,迅速拉开灯,三把
两把穿上衣服,却发现胖子不见了。她穿上鞋子,踢踢踏踏跑出门外。窗户里射出
的灯光,将小琴的影子摇晃到远处。小琴跑到公路上,恰巧,天空划过一道闪电。
在那一瞬,看到一个黑影已经跑远。
你赔我家玻璃!小琴叫喊一声。
回到屋里,四下去找那胖子,却没找到。小琴觉得奇怪,那么胖一个人,说没
就没了?里间屋子的门却响起来,母亲的声音,琴啊,啥动静呢?黄鼠狼又来拖鸡
啦?小琴打开门,母亲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口。小琴比划着说,你睡吧,没事儿。
老人说,芦花鸡被拖走了?小琴嘟囔,什么芦花鸡啊?老人说,我得去看看,一共
两只鸡,就那芦花鸡还是个下蛋的。小琴急忙去搀母亲,说,快睡觉吧,你的鸡没
事儿。好说歹说,总算把母亲劝说到床上躺下,回到她的房间,正发愣呢,突然听
到有人问话,没,没事儿了?吓了小琴一跳!好半天,她才弄清那声音是从床底下
发出来的。
小武正坐在那片玉米地里南北方向的小道上,自行车躺在他身旁。
小武突然起了身,冲进路边的玉米地。他手脚并用,连踢带推,嘴里呜呜哇哇
地叫喊着。周围的玉米,噼噼啪啪倒了一大片。小武累得呼哧呼哧直喘,这才感觉
到,脸上和手上都火辣辣地疼起来。他站在那片倒下的玉米地里,脸冲着黑乎乎的
天空,突然大叫了一声!像是荒野里孤独凄绝的狼的嚎叫。
天仿佛更加阴沉,又是一道闪电,小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玉米叶子发
出幽幽的光。小武突然觉得腮边有了丝丝凉爽。稍过片刻,就听到玉米地里从远及
近一阵刷刷的声音。起初像是蚕食桑叶,转瞬间,就像电影里的大批部队跑步前行。
再一转眼,声音蔓延过了小武的头顶。雨点噼噼啪啪打落下来了。
小武扬着头,闭着眼睛,任凭雨水哗啦哗啦从他的脸上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武听到母亲的叫喊声。先是看到一束光刺穿了雨帘,反倒映
得雨似瓢泼。母亲在雨中静默了好半天,这才冲过来,拉他走出玉米地。母亲大声
问,你怎么啦?小武。小武什么话也不说,俯身推起车子就走。
费了半天工夫,小琴才用一块塑料布将那窟窿堵上。那个过程中,小琴打了几
个喷嚏。她暗暗祈祷,老天爷,千万别让我感冒!她躺回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母亲在隔壁,心里倒踏实得多,什么都不必怕。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声中,真
像是夹杂了凄凄迷迷的哭声。小琴脑袋疼起来,一丝一丝,像一条很钝的钢锯在里
面拖来拖去。她这毛病已有些年头,却一直不敢去医院。并不是怕病,而是怕昂贵
的费用。已是后半夜,小琴抱着胳膊坐起来。这半夜里,她还在思索另一些问题,
刚才砸玻璃的人到底是谁呢?难道,是那骑自行车的小破孩儿?难道,他看到了胖
子进屋前后的整个过程?这孩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小琴拉开灯,下了床,在屋里转了无数个圈,抽了几支烟。最后,轻轻推开里
间房门,摸索着钻进了母亲的被窝。母亲身上有一股子亲切的异味。
小琴很快就睡着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