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中秋节马上到了。月亮已经看出不一样来,映得满院子辉煌着。小琴坐在凉棚
下,想,改天该去买一张躺椅,躺了看月亮,肯定更好。还有,来年应该在棚下栽
上一棵葡萄。她闭着眼睛,想象一下葡萄缀满棚子的情景。是啊,这才叫生活。小
琴感慨,以前,经历过多少荒唐日子和荒唐事儿呀!此时,面对皎洁的月光,心里
略略有点儿愧有点悔,好像人生的许多选择过程中一直是错了。她双手按在自己的
胸膛上,突然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稍稍恢复活力。此前,甚至很久很
久以前,她就已经把自己的身体看成是一张残破不堪的渔网,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丑
陋的污秽的味道。那味道来自一个又一个异性身体,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她想起
自己第一次跟不情愿的异性在一起,感觉恶心,那时钻进澡堂,拼命地洗,最后还
是颓然,还是绝望。她明白了,屈辱和压抑是永远洗不掉的。好久以来,她已经麻
木,感觉身体不属于自己,洗不洗都一样。身体只是一件做工的工具。维修工手里
的螺丝刀扳手,纺织工手里的针线,甚至,农民手里的锄头镐柄。你打扮它,清洗
它,收拾它,只是为了工作,为了钱。这身体现在已经像一台运转很久的机器,老
化了,不值钱了,该淘汰了。任何一家工厂里,老化的陈旧的机器随时都要被更新
换代。小琴已经从大城市一路被更新换代到中等城市小城镇,现在都到天堂口了。
是啊,都到天堂口了。
可在那样一个夜晚,小琴坐在一个温馨的小院儿里,似乎突然一下感觉身体慢
慢开始属于自己,麻木的四肢开始丝丝拉拉舒展。这是一份久违的惊喜。或许,这
一切来自那个老黑,黑炭头一样的老黑。是啊,这个人,是唯一一个让她产生敬意
的警察。他或许根本不知道,今天他所做的,对小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最为直接
的是,下午,小琴就把那个牌子搬到后院儿的厕所旁边。她一边摆放一边说,你应
该在这里了。小琴你不要再挂着羊头卖狗肉。
你找谁呀?小琴听到母亲在屋子里喊。母亲自己听不到,就以为不大声说话,
别人也听不到。
小琴站起身来,小武已经站在屋子门口。小琴吃了一惊!灯光下,小武眼睛里
散发出仇恨的光芒。小琴说,是你呀,过来坐坐。小武一步踏进后院子,却不坐下。
小武说,我家的地租给你了?小琴抱着胳膊,微笑着,是啊,你爹租给我了。小武
说,他不是我爹。小琴张张嘴巴,老魏他不是你爹啊?小武说,我说不是就不是。
小琴说,你慢点儿,我没弄明白。小武说,我来就是告诉你,我家的地不往外租。
就是租,也不租给你。说完,小武转身就走。
你等等,你总得解释一下吧?
小武说,我已经解释了。小琴说,小武,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小武站在门口,
一动不动。小琴问,我家玻璃是你砸的吧?小武转回身来,仍不说话。小琴说,我
听到你自行车声音,也看见你了。为什么这样?我怎么惹你了?小武仍旧不说话。
小琴说,因为那胖子吗?你恨他,还是恨我?你过来坐下,不说话也行,听我说。
来,坐下。
小武眼睛里的亮光暗淡下来,变得柔和一些。
小琴抱着胳膊,看着一地旺旺势势的玉米,不再追问砸玻璃的事儿了,却说,
你们这里可真好,玉米都长成这样。我们老家那地方,根本见不到这么大的玉米。
小武问,你老家是哪儿?小琴说了个很陌生的地方,而且,比划着中国地图,告诉
小武她老家所在的位置。对小武来说,那儿太遥远,太陌生,奇怪的是很具有吸引
力。小武想象了一下小琴老家的样子,但不甚分明。
小琴突然有了个提议。她问小武,你急着回家吗?小武点点头,又摇摇头。小
琴笑了,陪我去天堂口去玩玩儿?这提议吓了小武一跳!三里沟的人,在晚上是没
人去天堂口的。大人多是不敢,小孩子则没兴趣。小琴说,你害怕那里?小武说,
我怕什么?我是男人。小琴说,那就好。
对小武来说,这是一个更大的诱惑,甚至直接粉碎了小武来的目的,以及小武
此前对小琴的憎恨。是的,他就是因为那胖子进了小琴的屋子直至关了灯,才拿起
石头砸碎小琴家玻璃的。
小琴走在前面,小武跟在后面。小琴没有化妆,在小武眼里便是另一个小琴,
跟前两次见到的都不太一样,尤其是说话的语气。如果说前两次小琴的话让小武感
觉到一种惴惴不安的话,这个夜晚小琴的话里却透出一种让小武舒服的温暖,是一
种夹杂了母性柔情的温暖。
月光是完美的。小武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玉米丛中的地垄,还有那道由小石板
拼凑的细长的灌溉小渠。小琴柔美的背影在小渠上舞蹈着。小武恍然如在梦境。真
希望这首美妙的曲子永远弹奏下去。他们走出玉米地,小琴来到小武家地头,俯下
身子,狠狠地吸一口。说,玉米的味儿真是香啊!小武也兴奋起来,是啊,是很香。
小琴转身,竟然走下地沟去,回身向小武招手。
小武看着小琴,说,那可是真正的天堂口。
小琴说,天堂口又怎么了?
小武也踩到天堂口松软的泥土了。
小琴扶着一棵柳树,抬头去看月亮。小武在那一瞬也稍稍发呆。俩人好半天没
说话。小琴突然问,你还想知道我老家的事儿吗?小武说,你说啊。小琴说,我们
老家那地方比你们这里穷。但是有山,很高很高的山,一座挨着一座。很密很密的
树林,怎么走都走不到头。小武说,太好了。小琴说,是啊,在山里头可以打猎,
野猪,獾,狐狸,狼,可多了。小武两眼发光,你见过野猪?小琴说,我倒是没见
过,村里人见过,有个人还让野猪伤了。小武说,你见过狼?小琴说,当然啦,小
时候放学的路上经常见。小武说,那么好的地方,干吗还要来这里?小琴沉默一会
儿,说,因为穷啊。小武又问,你出来多久了?小琴掰着指头算,整整十五年啦。
小武很惊讶,十五年?你才多大?小琴扭过头去看小武,我啊,年龄差不多是你两
倍!小武提高嗓音,不可能!小武算了算,自己的两倍快四十岁。小武想象了一下
村里人四十岁的样子。三叔还不到呢,就标准一个小老头了。当然,他是男的。女
人呢?三婶差不多这个年龄,可三婶的样子跟小琴相比直接不一样。三婶也像个老
太太,小琴看上去却像个小姑娘。
小琴笑了,是不是对我这么大年龄很失望啊?
小武摇摇头,不可能!你骗我。
这样的夜晚,小琴不想烦恼。再说,年龄对小琴构成的烦恼早已无关紧要。换
句话说,小琴对自己的年龄不抱任何希望和幻想了。老了就是老了。小琴站起来,
伸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一圈,说,真美啊!我喜欢天堂口!后面这句话,居然是喊出
来的。小武先是吃了一惊,慢慢被小琴的情绪所感染。小武心想,连我那些女同学
都没这么疯狂的,还说已经四十岁,四十岁女人能这样?
小武,你怎么看起来老气横秋的。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应该是把头发染成五颜
六色,在迪厅里疯狂地扭动屁股。这样,嗷嗷嗷!小琴说着,果然扭动起屁股。小
武站在那里不动,心底却翻江倒海,那感觉丝丝撩撩的。
小琴跳动一番,靠近小武,说说你的故事,你为什么这么忧郁,这么孤独?这
两个词儿,都触碰到小武内心。小武的确忧郁,的确孤独。只不过现在的小武离这
样文雅的字眼儿越来越远。他被沉甸甸的生活打磨得死气沉沉,像是未老先衰。但
兴奋的情绪是流动的,会感染到其他人。小武忍不住也打开话匣子。小武说,我还
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正在池塘里和一帮孩子玩水。小琴说,那么小就可以
玩水?小武点着头,就在那个时候,我爹被人抬着,经过那个池塘。一开始我还去
看热闹,没想到,一看到那张脸,居然是我爹!脸上全是血,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
的脸,是那么恐怖!
小琴呆住了。
小琴问,他怎么了?小武说,长大以后我才明白,他们正在盖房,脚手架塌了,
把我爹砸在下面。小琴问,后来治好了?小武说,没有,死了。小琴沉默半天,才
说,老魏真的不是你爹啊。小武说,我娘后来又跟了那个狗日的。他老是打我娘。
我从小就生活在恐惧之中。好多次,我看到他抓着我娘的头发,用鞋底打我娘的脸。
小武呼吸沉重起来,就今天晚上,那狗日的还把我娘打得嘴角流血。我恨不得杀了
他!
小琴慢慢靠近小武,抓起他的手,别说了。小武一哆嗦,却反把小琴的手握住,
好半天才长长叹口气,我好像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小琴急急地抽出手,说,看来,
咱姐俩的命,都好不到哪里去。
小琴想使小武快活起来,说,我给你唱首歌听罢。没等小武说话,小琴就唱起
来:“吹木叶的阿哥,你卖什么乖,丢给你个眼神,你发什么呆,妹妹的花彩裙已
经翻过坡,你还站在原地傻傻地猜——”
小琴的歌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抓住小武的胳膊,俩人一起看着沟上面的玉米
地,那里面传来唰唰唰的声音。小武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一个黑影突然出现了,正
站在小武家的地头。那个黑影也顿住!三个人呆呆地愣了半晌。
小武叫了一声,娘!
小武娘不说话,慢慢地朝小琴和小武走过去。小琴低声问,她真是你娘?小武
没说话,轻轻地把抓着他胳膊的小琴的手挪开。小琴站在小武身边,突然浑身冰凉。
小武的娘慢慢走近,在月光下盯了小琴的脸看了半天。小琴惴惴地叫一声,大姐!
小武的娘仍不作声,似乎身子哆嗦一下,嘴里急促地呼出的气息都喷到小琴脸上了。
小武怯怯地说,娘,你咋了?他问话还没落下,突然看到母亲的手画了一道弧线,
准确地落在小琴脸上!寂静的月夜里,那声音更加清脆。小武娘转回身,伸手拉起
小武胳膊,扭头就走。小武说,娘你咋能这样呢?
小武娘终于吼叫一声,我就打这个不要脸的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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