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玉米一片一片地倒下去,那片地的模样一下子就丑了。
小琴已经买来躺椅,平日里,母亲躺在上面。母亲躺在凉棚下,一躺好半天。
有时候,小琴以为她睡着了,悄悄走到跟前,却发现母亲浑浊的眼睛是睁开的。母
亲看到小琴,眼里似乎有了一点精神。小琴心里被猛地一揪,她认为,她从母亲眼
睛里见到了死神的影子。母亲躺在屋里,小琴就在那躺椅上。小琴抱着胳膊,心焦
地看着眼前的田地越来越空旷。嘈嘈杂杂收秋的人群搅得她心慌意乱。她暗中恳求
院子四周那些玉米地的主人,求求你们,你们可以把玉米掰走,把玉米秸给我留下。
全都倒了,小院子就被拆掉篱笆了。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每天经过这座房子的
人有好多好多,但没人肯和小琴母女说话。小琴看他们眼神,就知道他们心里想什
么。男人们的目光,照例不怎么清澈,照例夹杂着暧昧淫亵的味道。女人呢,直接
是憎恶和鄙夷。有时候,小琴还看到几个女人一边笑一边冲着她指指点点。
房子四周的玉米秸都壮烈倒下,房子就显得愈加孤独。小院子也不成样子,三
面都是敞开的。尤其那厕所,更加丑陋,活脱脱一个被剥光衣服的人,立于众目睽
睽之下。小琴不喜欢这种感觉。
小武家的地,是小琴主动找老魏退还的。
小琴约老魏在三里沟村口见面。小琴站在那里的时候,好多村人经过,她身上
就缀满哗啦啦的各色目光。老魏出现在村口,目光迷离,依然睡不饱的样子。小琴
说,魏大哥,你家的地我不租了。老魏眯了眼睛,说,不好吧?派出所长和村长做
过保人的。小琴说,可我实在种不了。老魏思忖片刻,那我家的损失咋算呢?小琴
没想到有这一问,你家有什么损失?刚掰了棒子,你接着种麦子就行。
老魏蹲下身去,伸手折一根草棒去剔牙,边说,账不能这么算。你要没答应这
事儿,我早就开始买种子买化肥了。现在呢,就近处的好种子卖完了,我得四处去
找。路费怎么办?现在去买种子,也要贵不少。小琴抱起胳膊,这我不管。咱没说
好这个。老魏站起身来,你这态度不好。说不租就不租,办事不太靠谱呢。小琴终
于摊了牌,不是我不愿租,是你老婆和儿子不让。
老魏斜了斜眼睛,我老婆和小武?他们找过你?小琴点头,我不想惹麻烦。老
魏说,家里的事儿向来我说了算。小琴说,你说了算我也不租。老魏说,那不行,
你不租,就得把一年的租金给我。这叫违约金。小琴扭头就走,扔下一句话,我反
正告诉你了,地我不租。违约金一分也不给。老魏哼一声,你信不信我急了眼一把
火把你房子烧了?老魏是什么人你去村里打听打听。小琴回了身,你什么人我很清
楚,以为我怕死啊?
老魏眨巴着眼睛,站在路中间,笑了。
老魏嘟囔,你个小娘们。
小琴觉得还是去趟城里,见见老黑,跟人家解释一下。本来想骑自行车的,一
琢磨,如果碰到老黑的兵们,认出自行车反倒不好。于是,站到路边去等车。好半
天,车来了。小琴上车后既没看那张麻脸也没看开车的胖子。车上很空,农忙季节
去城里的人少。麻脸喊一声,买票。小琴忍着恶心,堆上微笑,问,多少钱?麻脸
的眼睛盯着胸前的包,到哪里下?小琴说,派出所门口。麻脸说,五块!小琴继续
笑着,大姐,不是两块吗?麻脸抬起头,今天五块!小琴仍笑着,我还是下去吧。
麻脸说,下不去了。小琴皱皱眉头,这车只能上不能下啊?麻脸说,你糊弄我玩儿
呢?说上就上,说下就下,以为这车是婊子啊?
小琴的脸顿时五花八门。
小琴浑身血液一下子涌向脑门。小琴说,今天你这车我还就坐定了!就给两块!
说着,掏出两张一元纸币递过去。麻脸不接,说,不够,加三块!小琴冲着开车的
胖子,喂,前面那大哥,你说几块?胖子回了头,看看小琴,看看麻脸,说,两,
两块,就收她,她,两块!
麻脸像是被踩到尾巴,尖叫一声,死货!你疯啦?胖子不说话,看着前方,镇
定地开车。小琴把钱塞到麻脸手上,扭身回去坐下。麻脸站在胖子身后,连喊带叫,
你个狗日的,今天咋心疼起这骚货来了?小琴坐在后面,咬着嘴唇,扭头去看窗外
的景色,故意带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甚至还吹起口哨。车上还坐着两个男子,乐得
在一边瞧热闹。
麻脸仍然嘟嘟囔囔说个不止,司机突然一下刹住车,车上人没防备,都呼一下
来个前趴。胖子在座位上扭回身,伸手就给那麻脸一巴掌!胖子说,你、你、你—
—,他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来,连小琴都有点可怜他。麻脸说,我什么我?你跟
这女人都干什么了?跟她一起对付你老婆是不是?说着,伸手就去扯胖子。胖子终
于把话说出来,你找死!
麻脸说,我就找死!
小琴眼睛开始模糊,她擦擦眼睛,突然站起来,拉开车门跳下去。小琴沿着公
路走,一边走一边眼泪簌簌地落下来。走了好一段,那车赶上来。司机摁摁喇叭,
小琴置之不理。车就飞快地驶远了。小琴站到路中间去,双手卡腰,用尽全身力气
喊出来,你以为,你他娘的就不是婊子!
小琴扭头往回走。还有必要去找老黑吗?你是个婊子,这改变不了的,走到哪
里也改变不了。而婊子和警察向来是冤家对头。那好,干脆别想去摆脱这个现实。
地的事儿,你自己解决掉。小琴还想,小武那孩子不能见了,就是他来找你,也别
见。他什么都还不懂。他娘搧你的那一巴掌,还不明白吗?小武娘只是没说出来而
已,人家心里照样会认为你是个婊子!小武是个孩子,怎能跟一个婊子混在一起,
哪怕只是说说话,只是说说自己心里的压抑和痛苦。
小琴明白自己约小武去天堂口,也是因为孤独。她也想找个人说话的。小琴跺
一下脚,对着已经空旷了的玉米地喊了一句,婊子就不能和正常人一样和别人交往
啊?
没想到,小琴下定决心不见的那个孩子等在院子里。小武看上去心神不定,手
里握一把镰刀,转来转去。一看到小琴,似乎更加不安。小琴慢慢走进院子,对小
武视而不见。小武跟在小琴后面,问,你怎么了?小琴回了身,说,你是谁啊?小
武看着小琴,不但吃惊,简直是恐惧。他不是因为小琴那句话而恐惧,而是为小琴
的面容。这是那个小琴吗?那个在天堂口舞动身子唱歌的小琴?怎么会如此苍老!
脸上皱纹密布,眼角由于憔悴而略显灰黑,眼睛里暗淡无光。
小武第一次在阳光下端详小琴。
黑夜里的小琴和白天的小琴,不是一个人。
小琴问,你要干什么?洗头,还是泡脚?小武没听明白。小武问,你,是你吗?
小琴冷冰冰的,说什么啊,我听不懂,要不洗头不泡脚就赶紧走,老娘我没空跟你
玩儿。小武嗫嚅着,我娘她不该打你。小琴不耐烦的样子,又说,我听不懂。小武
说,那就真不是你了。小琴哼了一声,神经病!说着,转身就进了门。
小琴把身子靠在门后,闭上眼睛,静静地呆了半天。突然,小琴抬起头来,看
到母亲竟颤巍巍地站在面前。母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小琴,却伸出枯枝一般的手向
前探着。母亲问,是小琴吗?小琴你在哪儿?小琴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她静静地站
着,伸出一只手,在母亲面前划来划去,母亲像是毫无感觉!
小琴哆嗦着叫一声,娘!
母亲颤巍巍地转回身,伸出双手向前探着路,终于扶到墙上,才一路走到里屋
去。小琴的身子一下子就软掉!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揪着头发,发出绝望的一声喊
叫。小琴说,你听不见也看不见,让我咋办啊娘!
好了,小琴现在可以完全放心母亲了,再也不用躲避她,不必担心她听到声音,
也不怕她看到不该看到的事情。
那天傍晚,小琴走进后院。真正一望无际的一片地里,一棵玉米也看不到了。
遥远的地方,有一排黝黑黝黑的杨树,树顶缥缈着一抹烟云。小琴来到厕所旁边,
伸手抓起那牌子,俯下身子看看,有两个字的贴膜翘起来,粘不住了。小琴伸手把
翘起的地方揭了去。她举着那个牌子,斜着身子穿过小后院,穿过一动不动躺在床
上的母亲的房间,穿过她自己睡觉的房间,穿过客厅,走出门口。小琴身子一扭一
拐,把牌子放到路边,低头端详一阵。心想,应该擦一擦。随即却又笑了,擦什么
呢?擦能擦干净?她摇摇晃晃往回走。那个下午,她自己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进
了屋子,小琴坐在一张马扎上,伸手抓起面前的酒瓶,往杯子里又倒了一杯。小琴
说,死丫头,你酒量还是可以的嘛。
小琴躺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烙饼。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站到
地上,比比划划,手舞足蹈。有那么一瞬,她一转身,发现面前站了一个人影。是
一个男人!
小琴摇晃着身子,努力地把眼前几个影子重叠到一起,但白费力气。小琴问,
你是谁?那人却说,不认识我了?小琴狡黠地一笑,你就是死了烧成灰,我也认识。
那人嘿嘿一笑,我说就是嘛,你是个聪明女人。小琴说,我不是,我是婊子。男人
说,我知道。小琴说,我需要钱给我娘治病。她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是个废人了。
男人说,可咱说好的,你要赔我违约金。小琴骂了一句,狗屁!小武家的地我不种
了。她娘恨我,还打我一巴掌呢。男人说,娘们嘛,头发长见识短。小琴说,我也
是娘们,我也见识短吗?咦,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洗头,还是泡脚。男人的脸型扭
曲着,小声说,我洗头。小琴嘟囔,哦,洗头啊。我去给你拿盆子。小琴摇晃着身
体走了两步,突然扭回身,换上笑眯眯的神色,问,洗大头,还是小头?男人说,
当然是,小头。小琴晃了一下身子,仰着头,那费用可是高一点儿。男人说,高点
就高点儿。小琴说,先交费。男人说,这啥讲究?没洗先收费?小琴伸出一根指头
点着,老娘我这里就这个规矩。男人问,多少?小琴说,老宋洗过一次,给我顶了
两百块钱房租。
男人摸摸后脑勺,贵了。
小琴说,我给你打五折。小琴的大脑居然越来越清醒。小琴说,老魏,一百块
不算多。咱们一出算一出。老魏说,一百还是有点多啊。小琴嘿地一笑,几年前我
收过一千的。老魏嘿嘿笑着,现在是在天堂口啊。小琴张开右手的巴掌,那好,老
魏你是第一次来,还有,咱们是熟人。我收你五十。不过,话说好了。那地我不租!
老魏说,好,小琴你是女中豪杰。小琴嗤地一声笑,去你妈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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