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中秋节到小年,田野里的温度一路走低。
小琴和母亲都不到后院儿去了。小琴不去,是因为天气缘故,母亲不去,则是
根本去不了。她躺在床上,像一张纸那样轻,一阵风就能把她刮得飘起来。小琴忘
记从哪个时间开始,母亲开始不说话了,一句话都不说,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倒
是呼吸起来,胸口像有一个风箱在嘶嘶作响。母亲当然看不到她,但有时候小琴看
母亲的时候,感觉她对自己像是怀有刻骨的仇恨。
有一次,小琴听到扑腾扑腾的声音在里屋响起。她竖起耳朵,将身上的男人推
下身子,光溜溜地去母亲屋里看。她身子白花花地哆嗦着站在灯下。反正灯光对母
亲已没任何意义,就像她裸着身子站在母亲面前一样没意义。小琴看到母亲在拿手
拍墙,拍床沿。小琴不说话,走过去抓抓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像是树枝子,划得小
琴手疼。
母亲的手攥住小琴的手,攥得很紧。
那段时间,小武去过小琴那里好几次。小琴知道的,就有三四次。有时候,小
琴往屋外一探头,看到小武站在公路边上。后来,一听到外面有动静,小琴就会想,
那孩子又来了。可小琴并不在意。她给自己定了底线,不能害他,装不认识的。孩
子嘛,心性就是飘忽飘忽的,过去这一阵子也就没兴趣了。但小琴慢慢竟落下个毛
病,每次有男人来,不管亮着灯还是关掉,都感觉小武是站在窗外的。而且,小武
的手里随时都会抓着一块石头,冷不丁就会扔到小琴家玻璃上。于是,小琴在那样
一次又一次的过程中,忍不住歪着脑袋,去关注玻璃。
老黑已经觉察到小琴已经开张,或者说,小琴已经破罐子破摔。老黑知道这事
情后,一声长叹。天堂口那条路,一向是被所里民警忽视的。那里成年的不发生点
儿惊天动地的案子。老黑一开始犹豫不定,好几次他想安排人晚上到天堂口去蹲守,
可想想又打消念头。老黑想起小琴的母亲,那个老女人整个一团不过只有五六十斤
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揪心。可老黑觉着这样不行,真不行。从得知小琴根本没租种
老魏的地开始,老黑心里就忐忑不安。老黑暗自嘟囔,这女人怕是彻底毁了!
天堂口的小琴,让老黑牵肠挂肚。那一天,他走在街上,突然意识到,再过几
天就是农历的小年。又想,小琴和她的母亲这一老一少会怎么过年哪?
老黑决定再去一趟天堂口。
一走进小琴的屋子,老黑就闻到一股气味。那股气味让老黑紧皱眉头。小琴站
在屋子里,似乎一下子手足无措。老黑说,招牌又摆上了?小琴声音低低的,摆上
了。老黑额头的青筋跳了几下,生意怎样?小琴闷了半晌,才说,饿不死人。老黑
并没有坐下,而是在屋子里转一圈,进到里面,看看床上的老太太。老黑问,你母
亲身体怎么样?小琴又说了句,还行,就是看不见也听不到。老黑在心底里叹一口
气,伸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钱来,快要过年了,买点什么吧。
小琴依着门框,突然慢慢地坐下去,双手捂着眼睛抽泣起来。老黑说,你哭什
么呢?小琴仍在哭。老黑转身走出来,身后仍是小琴悠悠的哭声。小琴等老黑的摩
托车走远了,走得很远了,才站起身。
小琴说,老黑,我会记你一辈子好的。
因了这句话,那天晚上的整个过程,小琴都很配合。她起初一句话都不吭,警
察说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警察说,穿上衣服!小琴就穿衣服。警察说,先上
车!小琴就悄无声息地上了警车。警察说,老老实实蹲在里面别动!小琴就一动不
动。可小琴觉得冷,小琴蜷缩在警车里哆嗦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问,我回去穿
件棉袄行吗?坐在前面的小民警一脸稚气,扭回头来打量她好半天,说,冷吗?小
琴使劲地点点头,嘴唇都哆嗦了。小民警说,干那个的时候怎么不冷?小琴没了话
说,浑身都哆嗦。她把眼睛看着窗外,看着房门口,看着胖子瑟缩着被推出来往这
边走。终于,胖子被推上另一辆车,一个年龄稍大的民警走过来,招呼一声,走吧,
回所里。
小琴在那个时刻突然喊叫一声,大哥,我冷!
那民警在外面站了片刻,说,回去穿件棉袄,接着出来!
小琴哆嗦着钻出车门,一下车就往屋里跑,身后那警察喊一句,跑什么?小琴
一下停住,回身说,你放心,我不跑!我跟你们去,我只是冷。小琴回到屋里,很
快找出一件棉袄穿上。一出门,却见母亲拄着一根木棍坐在客厅的灯光下。小琴嘴
唇哆嗦着,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了半天。
母亲突然又说话了。母亲举起棍子指指外面,去吧!
小琴像是遭了雷击!
她急促地呼吸着,眼泪簌簌地流下来。小琴快步跑出屋门,钻进警车,隔着玻
璃,看到母亲坐在凳子上像一件卑微的树雕。小琴想,难道,难道母亲她能听见,
也能看见?
小琴一下子几乎不能呼吸。
整个夜晚,小琴没看到老黑。老黑实际上就坐在他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
已经堆满了烟头。差不多到后半夜,小琴走出派出所大门口,她分辨一下方向,就
开始往天堂口方向使劲跑。跑了一阵子,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
上车以后,她就再也没看到胖子。她不知道,胖子是凌晨才离开派出所的。胖
子交了一笔钱。当然不是他交的,是麻脸女人连夜带了钱赶过来的。
农历小年的那天一大早,母亲居然早早就起来了。母亲站到小琴床边,说,琴,
起来呀,怎么还不起来?过年了。小琴睡得正香,揉着眼睛说,过年了啊?母亲不
管不顾,说,赶紧打扫一下屋子,旮旮旯旯的蜘蛛网,都要划拉去,再买点儿肉来,
咱包饺子。小琴说,是啊,是该包顿饺子了。
吃过早饭,小琴骑了自行车去就近的菜市场买菜买肉,顺便还买了一根擀面杖。
说来好笑,在天堂口住了这么久,家里连根擀面杖都没有的。她还买了两个红灯笼,
小琴想象着两个灯笼门前一边挂一个,肯定挺喜庆的。回来的路上,小琴望着半空,
又看看两边的麦地,心想,是该下一场雪了。
小琴时不时地产生怀疑,母亲的眼睛和耳朵是能看得到也能够听得到的。同时
还疑惑她的体质,说弱的时候,面团一样根本没法行动,说好起来,腿脚利索得竟
能在各个房间钻来钻去。
这个上午,小琴一边让擀面杖在她手下欢快地滚动着,一边忍不住悄悄去打量
母亲。母亲的手很欢快地动着,将面团揉成长条,一块一块扯下来,拿手掌心轻轻
一按,推倒小琴面前,再让她擀成饺子皮儿。
那群人是在小琴刚把水饺端上来的时候闯进来的。
小琴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厨房是在后院的,靠墙的位置。小琴一边
捞水饺,一边哼着一支歌。过年了么,该高兴才是。她端着一碗饺子往屋里面走,
就听到砰的一声响!眼看一个男人用一根铁棍,把客厅里那台小电视机砸烂!小琴
尖叫一声,一碗水饺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小琴那时想到客厅里的母亲,一下子
跑出去,却发现母亲安详地坐在凳子上,脸上漾着喜悦的光芒。小琴想,母亲看不
到了,也听不到。
很好!
小琴看到了另外一些人,打首一个是麻脸女人!麻脸女人周围站了另几个女人
和男人。麻脸女人看到小琴,嘴里说一声,打她!就恶狠狠地扑过来!小琴转身就
跑,她跑过自己的卧室,跑过母亲的卧室,可是她没跑得出那后门!她的衣服被麻
脸女人一把抓住!麻脸女人说,往哪里跑?骚货,你跑得了吗?小琴软在地上,想
跪下来求饶,可是她跪不下来,麻脸女人和另几个女人架起她来。麻脸女人腾出手,
朝着小琴的两面腮就搧。麻脸女人说,臭婊子!骚货!害人精!让你再勾引我家男
人。小琴说,他自己来的。麻脸女人说,你不在这里他会自己来?抬起一脚,踢向
小琴肚子!小琴呻吟一声,很想弯下腰去,又做不到。她的头发被一个女人提着,
另一个女人在狠狠地拧她乳房。小琴的叫声很尖历了!小琴哭喊,求求你们!饶了
我!麻脸女人听不到这些。麻脸女人说,把她衣服扒了!你们几个男人到外头去,
有什么给我砸什么!
几个女人七手八脚去脱小琴衣服,小琴不再叫喊,知道叫喊没用。小琴冷冷地
说,你们别动手,我自己脱!几个女人看看麻脸女人,麻脸女人说,脱!赶紧脱!
小琴哆嗦着开始脱衣服,脱得身上只剩内衣,抖得更厉害。麻脸女人还在喊,继续
脱!小琴闭上眼睛,将胸罩内裤也脱下。麻脸女人扑上来,拧小琴乳房,拧小琴屁
股,拧小琴身体任何地方。就因为你,我花了五千块钱。小琴不再辩解,但本能地
躲闪着,可无处可躲。麻脸女人说,把她拉到公路上去!小琴一听这话,双腿一软,
真跪在地上了!小琴说,大姐,咱都是女人啊!你看,我还有个老娘需要照顾。麻
脸女人说,谁叫你来天堂口的?谁叫你来的?一边说,一边拿手打小琴的脸。一个
女人倒看不下去,悄声说,我看差不多了。另几个女人也住了手。麻脸女人却说,
我那五千块怎么办?小琴说,大姐,你看我们娘俩这地方,满屋子东西也值不了几
个钱。先前劝话的女人悄悄转身出去了。麻脸女人仍怒气未消,她说,你听着,我
不想在天堂口再看到你!说完,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到小琴脸上。
小琴的脸肿胀起来,嘴角流着血,光着身子趴在地上。过了好久,她才爬起身
来,就那么蜷缩着光光的身子站到门口,扶着门框去外头看。她没心思去看那一地
狼藉,只想看看母亲怎么样。还好,母亲坐在乱七八糟的物品中间,仍是一动不动,
脸上仍挂着微笑,仍漾着喜悦的光芒。小琴被吓了一跳,她叫喊一声,娘!母亲突
然嘟囔一句话,琴呀,水饺还没好吗?
小琴呼吸渐渐平稳。
小琴轻声说,马上就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