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二月份老黑便正式退休,可八月初他就打了报告,要求提前内退。老黑说,
撑不住了。老黑打报告那天,恰好是法院宣判小武死刑的时间。上午早些时候,老
黑正坐在屋子里喝茶,一个民警进来,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老黑当时哦了一声,说,这么快呀。
小武算是老黑抓住的。老黑正在村里摸排,看到小武的三叔几个人正在老槐树
下打牌,就凑过去。几个人都认识老黑,仍然咋咋呼呼,就在老黑伸着手指指点小
武三叔该出哪张牌的时候,小武的自行车哗啦哗啦很有节奏地过来了。小武三叔抬
头看小武一眼,喊道,干什么去小武?小武先看到老黑,哆嗦一下,说,给我爹买
烟。三叔说,胡扯,卖烟的铺子在哪边你三叔不知道啊?老黑呵呵一笑,你这当三
叔的这也要管?
老黑接着问,这孩子叫什么?
小武三叔说,叫小武。
老黑走到个偏僻的地方,掏出电话,说,你们过来一下,发现个嫌疑人。几分
钟后,一帮身穿便衣的刑警赶来,把小武带走了。回去没怎么审,小琴的案子也就
告破。一个民警说,老黑这家伙虽说干派出所这么多年,刑警队的素质倒是没丢。
说起来简单得很,老黑一眼就看到小武脖子上挂的那个十字架。老黑知道小琴曾经
挂过,而天堂口现场老黑去过,小琴的脖子上没了那串项链。
老黑赋闲在家,无事可干,准备养鱼,可他对此一窍不通,就到街上向老同志
们讨教,慢慢地,居然也能略通一二。鱼市就成了老黑常去的地方。有时候遇见个
熟人,扶着自行车能聊半天。有时候,干脆坐在路边跟人车马炮杀个昏天暗日。这
一天,他买了鱼食正要往回走的,忽然听到另一条路上警笛长鸣。老黑听了半辈子
警笛,现在一听到就皱眉头,所以不感兴趣。路上行人却纷纷向一个方向跑去。老
黑终究忍不住,喊住一个问,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去看?那人边跑边说,要枪毙犯人
了。
老黑又是一声哦,这么快呀!
老黑心烦意乱起来。他知道小武是在这批犯人中间的。老黑眼睛里是漫天卷扬
的残叶,心里却是小琴和小武的影子。他仰面看天,是阴着的。有一股冷风从脖子
里灌进去。老黑缩起脑袋来,骑上车子往家里赶。那个时候,却接到所里一个民警
电话,小伙子语气里多少有点儿兴奋,说,老黑你听说了吗?小武今天要被枪毙。
老黑说,听说了。那人开起玩笑,老黑,你这从警生涯中,多少人死在你手上?平
日里,这样的玩笑老黑不介意。老黑的好脾气在因一泡尿而出大事之后,在全局很
有名。这次老黑却生气了。老黑说,所有人都不是死在我手里!你要搞清楚,他们
死在他们自己手上!
扣掉电话,老黑兀自还气鼓鼓的。回到家,将手里的鱼食挂起来,先去阳台上
站着抽了一支烟。几分钟后,老黑下了楼,推出摩托车,赶去超市买了一些东西,
然后,到了城郊一个院落。看门人跟老黑是熟识的,热络地打着招呼。老黑直接往
里走,在楼门口遇到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冲了他笑。老黑就问,老太太还好吧?姑
娘说,还好,很安静,身体很好。
老黑轻轻推开一道门,小琴的母亲正坐在床边发呆。
老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搓搓手,坐在老太太面前。小琴母亲突然开口说话了,
把老黑吓了一跳。小琴母亲说,又来了?老黑说,是啊。小琴母亲说,以后别来了。
老黑说,我现在在家也没什么事儿。说完这话,才突然意识到,这老太太根本听不
见的,说这些岂不是废话?
可老太太一句话,把老黑吓坏了。
小琴母亲说,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说完这句话,又突然说,有些日子闻不见小琴身上的味儿了,不知道丫头在干
啥?老黑不说话了。小琴母亲继续嘟囔,这孩子从小就苦,本来给她找了婆家,不
跟人家,跑到山外头去,三年五年不回家。老黑任凭老太太独自嘟囔着,他居然也
开始说起来。
这样两个人对话,看起来甚是诡异。
老黑说的却是,杀死小琴的那孩子,今天就要被枪决,你也放心吧。说起来,
我对小琴的死还是有些内疚,有些事儿我没有处置好。我跟你说啊,老太太,按说
那孩子判死刑重了点儿。可是没办法,谁让他赶上全国严打了呢?小琴死了,小武
被判死刑,我心里都不好受。干这么多年警察,临到退休了,没想到被狠狠地伤了
一下。
老黑走出那间房子,心里觉得稍稍舒服一些。他看看天空,似乎是要下雨的样
子。老黑正要拿钥匙打开摩托车,电话又响了,是给他取外号的王大头。王大头说,
老黑,你在哪里?老黑面带微笑,话却很冲,管我在哪里呢?王大头说,你来,你
来,我想跟你喝酒。老黑说,没心情。王大头说,没心情正好喝酒。老黑突然问,
咦,你怎么想起要跟我喝酒的?
王大头稍稍沉默,然后说,我去刑场了。
老黑呸了一声!王大头说,我跟你说老黑,这世界上还真有邪门的事儿。老黑
说,什么事儿?王大头说,你知道吧,那小武,你抓的那个。老黑皱起眉头,你们
刑警队抓的。王大头说,管他谁抓的,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不跟你说说,我要憋死。
老黑说,憋死天下人也憋不死你个废话篓子。那边嘿嘿地笑,你说得对说得对。老
黑说,有屁赶紧放,要下雨了。
王大头说,你说这事儿奇不奇怪?小武在终审判决时提出个请求,说枪毙他的
时候要在天堂口。老黑沉默无语。王大头说,你在听吗?老黑说,当然在听。王大
头继续说,可法官当场就否了。法官说,现在的天堂口已经不是刑场。小武很坚持,
说,我就要去那里死!法官说,这事儿恐怕不能由你来定。可老黑你猜怎么着?
王大头关键时刻开始卖关子,他不说话,老黑就举着电话等。王大头终于憋不
住,说,今天,枪决的所有罪犯,都在天堂口!
老黑忽然感觉脸上凉了一下,似乎有雨点打落下来。王大头说,你怎么了老黑,
怎么不说话?老黑叫一声,狗日的王大头,你让我说什么?大头说,老黑你沉住气,
听我说,马上说完。我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就是那被害人小琴住的那房子西边
的马路上。可我看得清清楚楚,砰!一声枪响,小武一头栽倒在那个地方,就那个
地方!老黑,咱俩都去看过现场。我目测了一下,小武倒下的那地方,正是小琴尸
体躺的那地方。你说这事儿怪不怪啊?
好半天,老黑说,雨下大了。
王大头说,下雨了啊?我怎么没注意?老黑站在雨中,说,大头,我问你个事
儿。王大头说,什么事儿?老黑说,天堂口为什么叫天堂口?大头说,或许是指犯
人升天堂的地方吧?老黑说,我觉得不完全那样,再说,你以为那些做过恶事的人
能进入天堂吗?那天,我突然发现,天堂口那道沟从形状上看像是一个人的嘴巴,
说文雅点儿,就是口。而且,你猜怎么着?那张嘴巴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心里感觉
完全不一样。大头说,你这一说,还真有点儿道理哦。老黑继续说,站在东边往西
看,也就是说看落日的时候,那张嘴巴两边上翘,是一副快乐的表情。你有没有见
过孩子画画?画一个高兴的人,嘴巴两头翘得像弯弯的月亮。可你站在西边往东看,
也就是看日出的时候,大头你想一下,那嘴巴是什么意思?大头呼吸急促起来,老
黑,没想到你这人比我还能瞎捉摸。老黑说,不是瞎捉摸,真事儿。那么一来,绝
对是一张哭丧脸上的嘴巴。
王大头好半天才说,老黑,别说了,别说了,快让你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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