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古诗《悯农》
北山种了种南山,相助力耕岂有偏。
愿得人间皆似我,也应四海少荒田。
——古诗《畲田调》
我乡一带的风俗有些别怪,生下男娃都按节气起名:立春啦,清明啦,立夏啦,
惊蛰啦,芒种啦,秋分啦;生了女娃就按月份起名:正月啦,三月啦,十月啦,腊
月啦。
清明老汉的心被一件大事冲撞着,一夜没咋合眼,没等鸡叫二遍就爬起身来。
说是大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得准确一点,已经是一件普通平常的事情
了。可对清明老汉来说,绝对又是一件重要的事件儿。以致每年临届这一天,他都
会难以入眠的。
是一种兴奋与躁动在搅扰着他的心肠和神经。
清明老汉简单穿戴好,推开房门走出去,院子里还是一片模糊。他抬手揉了揉
双眼,目的是想把眼前的景物瞧得清晰一些。可结果还是一片模糊。他干脆就不计
较是天暗,还是眼花的缘故了。
因为接下来他要做的这些活计都是熟络的,甚至可以说,在这些活计上,他的
手掌远比眼睛更听自己使唤的。
他先是来到简易牛棚前(用几根木杆支起,外披一层草帘),往牛槽里添了一
次草料。准确说添的大部分是料(玉米、高粱、豆饼、麸子混合在一起),少部分
是草,也是经过精筛细选的,极易咀嚼、消化的草沫沫。他的用意明显且简单,就
是让牛吃饱吃好,吃出满身力气来。
而后,清明老汉又把犁杖、牛套统统摆弄一遍。虽然接连几天,尤其昨晚临睡
前还查看了一遍,没有一丝不稳妥。可这会儿不重新查看一遍,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也许,这已经是一种习惯,一种本能了。
儿媳妇九月起得也早,许是被清明老汉的开门声惊醒的。几乎与清明老汉脚前
脚后起来的,掏灰刷锅,点灶生火,刀勺齐响,很像样地做着饭菜。鸡鸣,鸟叫,
开关门,咳嗽、吐痰,抱柴,泼水,还有脚步声混合起来,一时沸腾了整个村落。
太阳冒红了,房檐屋脊,院里院外都灿烂着一片淡红色。袅袅而升的炊烟也灵
动着朝霞的颜色。
儿子处暑也懒洋洋地起来了。是被媳妇九月叫两遍叫起来的。
全家人开始围坐桌前吃早饭。
饭由大、小米混合做成,黄白相间,喧乎乎,香喷喷。值得一提的是几样菜:
一盘腊肉炖酸菜,一盘煎鸡蛋,一盘大豆炒芥菜丝,还有十几棵半截崭青碧绿,半
截洁白如玉的大葱。
就这饭菜,看一眼就勾扯得肠胃加快蠕动了。
一时间,叭叭叽叽,哧哧溜溜,吃饭的过程很欢快,很简洁。与往日比起来,
也很庄重一些的。
因为一大早,饭是新捞的,菜是新做的,还不止一道,足以见证这顿饭是很重
要的。换句话说,这个日子相对这个家庭来说是很重要的。
重要的还有就是在吃饭的过程中,大家还简单商议一下饭后该做的活计。包括
谁负责犁地、压滚子,谁负责施肥。也有犁地的大致期限,开始播种的日子,等等。
都是在咀嚼声中嗯嗯啊啊,点头点脑核计的。
其实,核计不核计都会是一样的,还是约定俗成的那些程序。也都是清明老汉
一言拍板的事。
若干年了,不曾更改。
饭后,趁九月收拾碗筷的工夫,处暑已把几袋化肥装到手推车上了。
九月出得门来,随手扯起拴在手推车上的一条绳索倾身向前拉去。处暑的职责
既得把稳车子,还得向前推着车子。
清明老汉反倒一副不急不躁的神态。
他先是稳稳当当屈下身躯,一屁股坐在木犁弓脊上。又慢慢悠悠从腰间摸出烟
袋,装烟,点烟,吸烟。
抽烟的同时,他的目光在院落里游离着,很涣散,像是把什么都看了个遍,又
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自己嘴里吸烟发出的吧唧声响他未必听见。犍牛匀称地摇摆着脑袋,发出窸窸
窣窣的吃草声,他一定是看得见,也听得见的。
这头一天开犁,清明老汉是要选择一个时辰的(当然,仅仅是头一天)。
这一点,他是从父亲惊蛰那里继承下来的。
其中具体有啥讲究,他也说不出道不明。但父亲惊蛰活着那会儿年年都是这样
做的。父亲这样做肯定是有道理的。所以父亲过世后,每年开犁这天,他依旧照着
这般样子做下来。
他能感觉到的,就是选择一个上好的时辰开犁,也许与选择一个上好的日子结
婚差不多,都是图个吉祥、顺利吧。
清明老汉一连抽过几袋烟,又起身走到水井旁,揺转辘轳打出一桶井水,自己
先半蹲半跪趴在桶沿上喝了一通。然后提起来去饮牛。
巳时到了,清明老汉才稳稳当当肩起犁,吆着牛,走出院门,走向属于他(也
曾属于他父亲,还要属于他儿子)的那方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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