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每一年开犁这一天,清明老汉都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喜悦和陶醉,是很冲动、
很强烈,很想吼叫、很想跳跃的那么一种冲动。
这感觉伴随他几十年了,且逐年强烈。
这会儿,按捺不住的东西又爬到身上来了。他在心里自骂:老不正经的东西!
骂归骂,他左右扫视一圈儿,见附近没有人,终于还是喊出了声——嗷嚎——
他本想对天喊,也本想对地喊。
他猛然间想起儿子处暑,还有媳妇九月跟在后面施撒着化肥。
他一时惊慌得急忙面对着耕牛,又补喊一声——嗷嚎——好像这一声补喊能遮
掩一下自己的羞涩似的。
可他还是面红耳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脚慌乱一阵子,心里埋怨自己怎么
这样没正形啊!这会让儿子处暑,尤其儿媳妇九月咋想、咋看自己?
清明老汉想看看儿子媳妇对自己这一反常举动的反应,却没敢回过头去。
犁开的新土层立马就吸引来一只只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的鸟雀。
它们追着牛犁,蹦蹦跳跳,飞飞落落,啄食着昆虫、残谷。
偶尔,为争夺一星儿食物,两只或几只鸟儿纠缠、撕打在一起,时而一飞冲天
;时而跌落田垄,你叼我啄,掐得羽毛纷飞,鸣叫声也失去了素日里的那股斯文与
优雅。
这时,有两只鸟掐死架,身子完全搅在一起,顷刻间从高空跌落到清明老汉脚
下三五步的地方。他像是分明听到了吧唧一下的摔打声。
清明老汉本能地挥起牛鞭抽过去,啪哒,牛鞭落在距离鸟儿一拃远的地方。待
鸟儿们被惊得重新飞起时,刚刚犁过的田垄上留下一道刀割般的鞭痕。
清明老汉为自己的失手而吃惊。他真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多年,自己的鞭头是很吃准的,哪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不是鞭头飞起,就
击打出一片像雪花般飞舞的羽毛啊?
这要是放在年轻时,别说手里还握有这把鞭子,就是空着两只手冲过去,擒住
这样两只掐死架的鸟,也不会比捡起一块土坷垃费啥事啊!
现在这是咋的了,手脚再也不那么灵便了。还有这眼睛,也花得很。这人一上
了年纪,连许多心思与想头都跟不上趟了,与年轻时没法比,可真是大不一样,咋
对都对不上号啦!
看着鸟儿们逃脱掉,继续与同伴们围着自己身边疯打嬉闹,打着圈圈儿,清明
老汉倒也满心欢喜着。
鸟雀多起来了,虫害注定要少得多,今年的年景棒着哩!
犁着,清明老汉觉得身子骨有些虚躁,周身酸麻胀木,火烧火燎的。
止住犁,解开袄怀透口气儿。从腰带上拔出老烟袋,剜一锅蛤蟆头,衔了,点
燃。嘴上的烟袋锅儿时灰时红,浑蓝的烟雾悠悠升腾着。
一袋烟抽透,在犁杖把手上磕掉烟灰,慢慢收起烟袋,又吆牛向前犁去。
几回地犁过。清明老汉裆里潮润了。多年不滋润的物件也湿乎乎的,觉着不舒
坦。
清明老汉胸口闷乎乎的,像压了许多分量,喘息声有些沉沉重重。他用力咳了
几下,想吐出胸中越积越浓的憋闷和压抑。
清明老汉觉察到:老喽!
这想法一生出,便撞击得清明老汉心房一颤。
老便来得这么快?风风火火,说不中用就不中用了!真叫人难以接受。
清明老汉很有些不服气。歇歇喘喘,便又吆牛向前耕去。
清明老汉发觉犍牛的脚步有些慢了。想吆一声,催催。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来。只是注重看着那牛。
犍牛本是黄颜色的。
没有成样的圈厮,随便拴在槽头上。吃饱了,就随意倒卧在尘土和粪便中咀嚼
着时光。身上粘满了岁月的尘污。口岁又大了,总也上不来膘头。
拉了几犁地,通身便汗淋淋了。
每迈一步,胯胛上便隆起一堆高高、瘦瘦的筋包,像馒头。筋骨凸露的四肢突
突颤颤的,像正遭受着电击一般。
它也老了!有十八九年的口岁了。
清明老汉心里涌起一股愧疚,觉得亏欠了犍牛。
几年光景,一直都盘算着给犍牛盖一个像样的牛圈,遮风挡雨。可一到了秋后,
收入总不那么宽裕……
儿子媳妇非要买那台狗屎电视机。虽然自己可以阻挡住他们,不买。想想他们
已经够听自己的话了。
清明老汉一时又打心里往外恨那个叫什么《西游记》的东西。满是装神弄鬼耍
猴子,没边没影的事,不知究竟好在哪儿?
一到晚上,儿媳妇九月跟丢了魂儿似的,总往邻居王二蛋家里跑。这年轻轻的
妇道人该睡觉时不睡觉,总去别人家那注定是要坏事的。
嗨——买就买吧,一千多块,等于打了个水漂儿,够挣二年的了。
就这样,盖牛棚的事只好拖拖了。
今年,就今年,只要一下来钱,一定先把牛棚盖上。宁可拉一点饥荒!
犍牛仍脚步不停,埋头潜力向前拉犁。只是四只蹄子像是陷在地里一样,每迈
动一步,都明显费劲巴力了。
湿润润,油浸浸,酣睡一冬的泥土在犁铧下轻快翻转开,抖出一股爽肺的芳香,
展现一轮新鲜而实在的指望——又一年好收成!
当然这只是一份指望。可这份指望着实令清明老汉精气神倍增。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都是靠着这份指望活人的啊。
尽管这份指望里也时常会掺杂进天旱,雨涝,冰雹,虫灾等等杂质。可那毕竟
是另当别论的一码事情。
就这份指望自身来说,它给农人带来的满是欢欣与鼓舞。起码对他清明老汉是
如此这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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