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喽。就要跟这田土告别了。
一阵别样的滋味袭上心头,实在有些揪心扯肺呀!
清明老汉把那把田土紧贴在腮边,老泪纵横了。两只肩头一耸一耸……
那浑浊的液体滴在田土上,瞬息湿润了,只余一坑一痕。
清明老汉拿那把田土敷掩了带血的痰液。
然后用手掌抹抹眼角,双手撑地,支起身子,稳定了一下身体重心,踉跄着向
村庄走去。
心突突,腿颤颤,头嗡嗡。
每迈一步,都像有异物翻腾在胃中,要吐出许许多多。
他略侧了一下头,拿眼角的余光扫视了田间,模模糊糊中,儿子处暑和媳妇九
月的两团身影,一起一伏,都忙碌着。
他感到了一丝满足,甚至有些快慰——这方田地有人接着种,日子有人接着过,
中啦!
清明老汉想蹲下身子缓缓劲儿,舒舒气儿,歇歇腿儿。他担心儿子处暑或媳妇
九月会再奔过来关顾他,又要耽误一阵子活计。
清明老汉就强忍着,咬紧牙关向前挪动脚步。
他极力把脚步迈得稳重一些。他极力把身躯站立得周正一点。
真的老了。人的老就来得这般容易,这般快!
不觉中,父亲惊蛰老了,去了;不觉中,母亲和老伴儿正月老了,去了。
这回轮到自个儿了,也要去了……
清明老汉又想起父亲惊蛰临终时的嘱咐:“……儿呀,这地是咱农人的根……
人不亏地力,地不亏人粮……要好生侍弄,万万不可含糊……”
父亲惊蛰走后,自己按着这嘱咐去做了。披星戴月,栉风沐雨,用血汗浸润了
那方土地。丝毫没有违背父亲的遗愿。
就要去会老伴儿正月了。
老伴儿正月够得上一个贤妻良母呵。一辈子风风火火,给自己生下了一串儿六
个儿女(只存活一儿)。
她在世时自己对她一向不那么随和。这会儿想来,有些不对劲儿……
可她也有短处。她总是娇惯着儿子处暑,处处护着,像老抱子护着小鸡崽儿一
样。这会儿倒把他娇惯成这个样子,书没念好,种地的本领松松垮垮,哪样活计都
不过硬。
自己走后,他能侍弄好那方土地吗?儿媳妇九月倒是蛮精灵,能助他一把,可
她毕竟是个妇道人。
若是亏了那方土地,便是逆了家风家规。弄不好,还会坏了下一辈人——旺家
就败喽!
这念头一生出,便惊得清明老汉停下了脚步。额头鬓角的汗水更旺了。
不行,得再嘱咐一下儿子处暑,开导一番媳妇九月。
还有,得带着他们跪在父亲惊蛰的坟头,把老父亲临终时的嘱咐向他们再复述
一遍。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向爷爷惊蛰保证一遍,立下个誓言。
这可是万万马虎不得的事情哩!
还有,得告诉他们,实在不行,牛棚缓一年再盖,一定得买一头耕牛帮衬一下
犍牛。钱不足兴,哪怕买一只小牛牤子,毕竟能让犍牛省些力气啊。
再有,犍牛一旦挪不动腿的时侯,不应该卖它下汤锅啊!钱再紧也不应该卖它
……
可这话有些没法与儿子处暑和媳妇九月说了,这些年,他们净听自己的主张了,
这日子过得实在不富足啊……算了,这件事就不说了,由着处暑九月核计着定吧—
—
又一阵眩晕过后,走近村口的清明老汉弯下脖颈,低垂下脑袋,用袄袖抹了抹
额头上的虚汗。
此时,他抬手已经很是吃力了。他趔趔趄趄调转回身躯。
他又重新走向那方属于他(曾经属于他父亲,还要属于他儿子)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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