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头，一些不知名的黄花儿从草丛斜探出来，逗得几只蜜蜂嗡嗡地闹着。静静
的池塘边，两个老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轮椅上。
宝啊，你在唱着什么呢？打出门后你的嘴巴呢就动个不停。轮椅上的老女人说
着的时候，看见一块叶子在眼前飘落。
她是个细心的女人，宝爷一些细微的举动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也是，一直以来，
她就认为她是宝爷肚里的虫子，呵，这也是宝爷说的，他总是说她就是他肚子里的
虫子，心想有什么想法都让她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她。
没啊，没什么。宝爷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觉得有些话不说她也会明
白，她是他肚里的虫子。
你啊，肯定又是嘴馋了，还想着昨天那碗芋头糖水吧，你惦着一整天了，想吃
就去啊。
女人说着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灰头巾。宝爷也帮忙，细心地帮她整理着。老女人
还像年轻时一样的爱美，头发、衣服容不得半点混乱。不过，她也像年轻时一样的
十足一个醋坛子。昨天他们经过街头伍二家的糖水铺，秦香莲硬要宝爷吃了一碗芋
头糖水。芋头香松，就像小时候家里种的一样。宝爷心里明白着，伍二家对他越是
热情，梅的心里就越生疙瘩。
都一把年纪了，牛年马月的事她还惦记着？宝爷心里暗笑梅，于是对梅说，不
是那样的，我怎么还会惦着一碗糖水呢是不是？
那你是想见秦香莲了。叫梅的女人更加不高兴了。秦香莲是伍二家的老婆子，
年轻时演过秦香莲，人们就叫她秦香莲了。梅一直抱怨当初真不该让伍二家的演了
秦香莲，要不是就不用生了这么多事。
都是你啊，要不是你，她就演不了秦香莲。梅这句话都说了几十年了，也抱怨
宝爷几十年。宝爷想梅越老越像小孩子。
那是年轻的时候了。这个沿海的地方，几乎每个村都有自己的文娱队，文娱队
白天种田，晚上登台，活动挺多，春天舞龙舞狮，夏季赛龙舟，秋冬就是唱大戏的
天下了，一年到头热闹着。东村的龙南边的狮，北角龙舟称雄，西河唱戏第一。说
来也怪，西河人老少男女都会哼几句大戏，这里的大戏指的是粤曲，有别于京戏又
不同于江南小调，自成一格。其中大戏唱得最好的当数年轻的宝爷和年轻的梅了。
不瞒你说，打立秋以后，邀请西村唱戏的单子就让西河的文娱队忙不过来，邻村近
里的都爱串联，你到我村唱戏，我到你处舞龙，好不热闹。而河西村文娱队所到之
处，露天的土台上，几个灯泡下，尽是黑压压的人群。那些小媳妇儿着迷地盯着宝
爷，宝爷一开调，她们的心里也就咚咚地跳得厉害。爷们当然是冲着梅而来了，梅
的一笑一颦，他们就像掉了魂儿似的，让媳妇用力踩着脚半天也忘了疼痛。
狗日的又想着张生了。男人心里恨着宝爷，见女人干活不专心时就这样骂着。
你狗日的还不是想着崔莺莺啊。女人并不示弱，她们也恨演崔莺莺的梅勾走了自家
男人的魂呢。宝爷和梅演的《西厢记》叫人陶醉，深入人心啊！梅那娇滴的嗓门一
响，那些男人啊都像中了咒的。梅一扭一扭地走远了，男人的眼神还傻傻地发呆。
村头的二狗最受不了自家女人常在梦中叫着宝爷的名字，但挨揍了的女人却仍然不
自觉地叫着宝爷。二狗狠下心，也将自己的女人幻想成梅了。
伍二家的糖水店就在街尾，门楣往外搭一绿篷子，店名就叫香莲糠水店。梅看
着这店名很不顺眼，这不明摆着的告诉大家她演过秦香莲吗？而且她肯定乐于记着
众人都说她演得比梅好的话吧。香莲糖水店平日就聚着不少老戏骨，当中也有当年
文娱队的演员，他们大都在这里集中，商议着一些活动。这些老人家现在倒是精力
旺盛得很，又张罗在一起搞起了“夕阳红粤剧团”，活动多在村头大榕树下进行，
有时也呼拉到邻近的村落唱一两回。村里的领导甚至镇里的领导都较为重视，说要
建一所老人活动中心，好让这班老人有个固定的场所。宝爷一直是大家动员的对象，
宝爷当然也愿意成为当中的一员，他一听见那些相熟无比的弦乐声就心里痒痒的，
恨不得张开口开开金腔吼个够本。不过这终归是想，他知道梅不喜欢。梅自从行走
不便后就不喜欢跟大家一起。宝爷的大戏也只唱给梅一个人听，而且习惯了与梅对
唱的宝爷一个人唱着也觉得没有意思。
梅说宝啊，你想唱就唱吧，你想加入他们中间那就加入吧，最好是跟秦香莲搭
戏，就演那个陈世美吧，用不着天天陪着我。
听梅这些话，宝爷就知道梅说的是反话，陈世美是个负心郎，让包青天给铡了。
自从参加《秦香莲》演出后，梅不高兴时就将宝爷唤作陈世美。于是宝爷说，梅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只想天天陪着你。
梅说别骗我了，你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啊，你的嘴巴一直在动，我可看得出，你
在唱着戏。
宝爷说真的不是，我没有在唱了。
梅说真的唱又没有什么，要你不唱还不是要你的命。唉不说了，你推我到秦香
莲那店里去吧。
宝爷以为梅生气了，梅见宝爷不动，说我不是叫你推我过去吗，是我想吃一碗
那儿的糖水了。
宝爷说，过去可以，但是你不要喝糖水。梅患严重的糖尿病，宝爷不让她多吃
甜食。梅的脸虽然露出一丝愠色，但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她喜欢宝爷紧张她。知道
宝爷的心里装着自己，她就会感到心情舒畅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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