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造谷子收了,村里一下变得空闲,于是都忙着张罗搭戏台,期待着看大戏了。
一年忙碌下来,总要找些乐子。那天晚上彩排后,宝爷把梅叫到家中,他煲了红薯
糖水,还给梅加了个熟鸡蛋。不知是不是红薯糖水的原因,第二天梅咳得厉害,竟
然失声,无法演秦香莲,让伍二女人占了个便宜。伍二女人这一唱还真红了,竟有
人说唱得比梅还有韵味,那身段柔弱得像风中的柳惹人怜,一摆一动就勾了男人的
魂。大家干脆就把伍二女人唤作秦香莲了。梅很伤心,抱怨是宝爷害了她,宝爷解
释说平日也喝这糖水,都不会有事,怎么这次就出事呢。梅不听解释,把罪都推到
宝爷身上。
梅为这事生气了很长时间,直到被选进县粤剧团后才淡了下来。人家说本来宝
爷也被选中的,但不知为什么宝爷到底没被选中。宝爷送梅离开村子的时候,说梅
你不会不回来了吧。梅的嘴角向上翘着,有点狡黠地笑着说,你不说那句话我就不
回了。
宝爷知道梅要他说什么。昨晚,他们沿着河边走,月光铺了一河碎银,晃得人
的眼睛都花了。梅说,听说乡里放了个外国影片,是内部看的,你猜里面的男女经
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是什么?
梅靠近宝爷的耳边小声地说着,然后咯咯地笑着。
宝爷脸发红,说这些外国人也真是,这些话怎么能说得出口。
怎么就说不出口,我看很好啊。
不好。宝爷固执地说。
梅忽然摇着宝爷的手臂,说你也对我说一声。
宝爷装作不明白。
梅不高兴,说就一声。
宝爷认真地看着梅,张开口,刚要说话,忽然笑了起来。
不行,不行,真的说不出口。宝爷笑得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梅真的生气了,冲着宝爷大声说我到了县里真不回来了。
现在梅仰着脸,在等待宝爷说出那一句话。但是宝爷的脸涨得黑红,就是挤不
出一个字。梅的眼里却浸满了泪。
宝爷没有想到的是,梅这次是真的不回来了。在梅要到县去的消息刚传开时,
就有人说那是上面有人看中了梅。后来真的验证了这个传言,梅很快就嫁给了县里
的武装部长,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军人。不过后来老军人患病去世了,留下一对子女
让梅拉扯。改革开放后,县里面剧团也解散了,梅进了火柴厂。后来火柴厂也解体
了,梅就在公园承包小卖部维持着生计。直到儿女长大工作时,公园搬迁清拆了,
梅干脆搬回了村。
梅嫁给老军人后,宝爷就跑到西山那边投靠远房亲戚,进山开采矿石。前些年
宝爷回来,村人几乎认不出宝爷,眼前这个头发灰白,脸容黝黑,布满皱纹的老头,
跟印象中唱大戏的英俊小生似乎没有一点关联。于是大家都知道宝爷这些年受过很
多苦。这次梅搬回村住,许多人都认为这是上天的安排,宝爷和梅也会像大戏里演
的破镜重圆。宝爷有情有义,对梅好让人感动,说梅不知是哪世修来的福,能遇上
宝爷这个爷们。但梅却始终不答应宝爷,她有着她的苦衷,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宝爷
的心思,可是她不能答应宝爷,她的一对儿女很早就听说了宝爷,多次表示强烈反
对。儿女说丢不起这个脸。梅很痛苦,心情也会莫名地烦躁起来,总想找人发泄一
通。
老孙头出事了。宝爷一过来就告诉梅。
能不出事吗?梅没有露出半点惊讶,仿佛老孙头出事在她的意料之中。
宝爷在过来的路上,见到老孙头的秃头包扎得像五月的粽。老孙头见宝爷只是
一味地摇头叹气。老孙头告诉宝爷,是伍二家的儿子伍魁回来了,对老孙头动起了
拳头,几乎把老孙头这把老骨头拆了。老孙头叹息说,不就是两个老人想结个伴吗,
怎么反应这么强烈呢。
宝爷说伍魁这狗崽子也真不是人,怎么能对你动手了。老孙头很担心,说伍魁
还不知道怎样对他娘了,就怕老太婆受不了。
宝爷经过秦香莲的糖水店时,见店门紧闭,上前拍了几下门,没有人答应。经
过村口时,见伍魁从对面走来。宝爷跟伍二是本家,算得上伍魁的上辈。宝爷责怪
伍魁。伍魁低着头,说叔你也知道,这多丢人,两人加上都上百岁了,老糊涂了,
就不顾及我们这些后辈的感受。
宝爷发起了火,骂伍魁你真是个忤逆,不识好歹,你只顾及自己的面子,自己
的感受,你就不想想你娘容易吗?你一年来有回来看过你娘一眼吗,你娘病痛你知
道吗?你们这些后生太自私,父母艰难地将你们拉扯大,你们长大了,就将父母扔
在一边不理不睬,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是回来看望老人,而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而
来,让老人的心酸了、痛了、碎了,你害死你娘了。
伍魁却不理睬宝爷,说反正她要跟老孙头一块,我就没这个娘。
伍魁说完扭头走了,宝爷气得全身哆嗦,对着伍魁的背影狠狠唾了一口。
梅听完,也叹了口气,说,希望秦香莲能看开一点。
可是秦香莲到底还是看不开,用一根白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秦香莲不在了,
糖水店也关门了,那群喜欢唱大戏的老人们就少了一个扎脚的地方,往日那种咿咿
呀呀的热闹仿佛嗖地钻进了云层,寂静得让人不习惯。老孙头也不拉二胡了,倒是
爱上了喝酒,要知道老孙头即使是年轻时也是滴酒不沾的。喝了酒的老孙头就会对
人说,是他害死了秦香莲。
老孙头和秦香莲的结局在宝爷心头震荡,他开始考虑梅的儿女的态度了,他害
怕梅也会走上秦香莲的路子。宝爷的这种变化梅细致地感受得到,近来她老是鼓动
宝爷唱大戏,说唱吧,不唱你会闷得慌。但是宝爷要么不唱,要么就唱得生硬,完
全失去往日的准儿,后来宝爷干脆不唱了。
但是不唱大戏的宝爷,嘴却常常喃喃地说着什么。梅却没有弄懂宝爷不停地说
着的是什么,他总是不说。
宝爷担心的还是到了,那个阳光白得晃眼的中午,梅的子女将梅带回了县城。
她离开时显得很平静。可是宝爷就不习惯了,梅不在,老觉得心里空空的,总
是觉得无事可干,却干什么也不是,晚上听不到他唱大戏,梅会睡着吗?
宝爷对老孙头说怎么会这样呢,孩子长大后都管起爹娘了。老孙头笑着说,养
的一个个都是白眼狼,养大儿子忘了老子,人老了什么都不是了,都成了儿女的包
袱了。宝爷说可不是呢,人老了就什么也不让做了,父母都不管儿女的婚事啦,儿
女反管起爹妈来了,这不是颠倒了吗?老孙头叹了口气,说我们都老了,都离那边
近了,年老入花丛,成了老不正经,就像伍魁那小子骂他娘老花癫一样。
两人又想起秦香莲,想起年轻时的文娱队,也说起了梅,担心梅。
梅被接回县城还不到百日,宝爷接到了梅的儿子电话,说梅不行了,在县城医
院,要见宝爷一面。宝爷惊慌中匆忙赶往医院,梅的儿子跟宝爷说起一件事,原来
老军人死前曾留下遗嘱,要求梅在他死后找个人改嫁,好好抚养一对子女。这份遗
嘱是前两天清理梅的旧物时发现的。儿子问起,梅告诉儿子,她答应过老军人不会
改嫁的,只是最对不起的人是宝爷。
宝爷见到梅的时候,梅已经不能说话了。梅静静地躺在白色的床上,脸薄得像
一张白纸,只有微弱的气息。宝爷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握着梅的手,叫了声梅啊就
说不下去了。
梅仿佛知道宝爷在身旁,被握在宝爷掌中的那只手动了动,嘴巴蠕动在说着什
么话。
但是宝爷知道,宝爷知道梅的意思。宝爷靠近梅的耳边,一字一字地说道:亲
——爱——的——我——爱——你。
宝爷刚说完,梅的手就从他的掌中滑落,梅终于走了。
梅走得很安静,嘴角还像年轻时的那样微微翘起,还是一样地带着一丝的狡黠。
因此很长日子,宝爷都不相信梅已离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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