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巴先到小梅沙,已是下午,游泳。
几个小时的行程,风尘仆仆,到清澈的海水里泡一泡,洗去一身的尘土,借用
电视上的广告语说,真是“爽歪歪”。
夏日周末的小梅沙,沙滩上人头攒动,像蚂蚁一样密集,而海水里则饺子似地
沉沉浮浮着人体,再漂亮的沙滩女郎,放到这里也一点儿美感都没有。王新雨不明
白,深圳人咋也那么爱扎堆儿。王新雨不想下水,就留在车上。“想飞的翅膀”说
她也不想游泳,留在了车上。两个司机一看有人守车,乐得穿着大裤衩就朝海滩跑
去,三点式泳装美女,多得炫人的眼睛。
“想飞的翅膀”打开了车载CD机,放起了音乐,许巍沧桑的声音便嘶哑地响起,
“午后一场雨/ 让这个城市/ 更清爽……”
王新雨靠窗坐着,温和的海风从大鹏湾漫过来,漫过来。“啊七——”“想飞
的翅膀”打了个喷嚏。王新雨便要伸出右手去关车窗。“想飞的翅膀”“唔”了一
声,用左手抓住王新雨的右手,阻止了他的动作。然后,“想飞的翅膀”的手便没
缩回去,一直保持这种姿势,上半身顺理成章地靠在了王新雨的身上,作昏昏欲睡
状。
许巍继续唱着,“一个成熟的女人/ 脚步轻盈/ 衣裙在夏日风里/ 悠然荡起/
一个成熟的女人/ 脚步轻盈/ 像鲜花在原野开放……”
王新雨伸出左手,从“想飞的翅膀”颈后穿过,去搂她的头。她的唇微微开启,
像一朵夏日清晨沐浴着露水的喇叭花。不,更形象地说,是一朵等待开放的喇叭花
的花骨朵。就想捉过来,亲一下。
突然想起,某一个下午,也是在深圳,也是一朵花骨朵,也是想捉过来,亲一
下。
啊,小鱼!
王新雨的兴致一下没了,左手塔在“想飞的翅膀”的肩上,右手则从“想飞的
翅膀”的手中不可救药地滑脱。
这时有“驴友”回车上来了。“想飞的翅膀”适时醒了过来,并将身体的位置
和脸上的表情调节到恰到好处。
许巍沧桑的歌声还在响着,“我像风一样自由/ 就像你的温柔无法挽留/ 你推
开我伸出的双手/ 你走吧最好别回头/ 无尽的漂流自由的渴求/ 所有沧桑独自承受
/ 我给你温柔你拒绝接受/ 我给你双手真实的感受/ 我给你自由记忆的长久/ 我给
你所有但不能停留/ 我像风一样自由……”
星期五的下午,谢雅芳给王新雨打电话时,王新雨告诉她,他要去外地自助游,
所以晚上不回家吃饭。谢雅芳“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喜欢摆事实的谢雅芳,真的是很讲道理的人,她自己不喜欢自虐式的自助游,
但她从不反对,也从不干涉王新雨参加自助游。当然,反过来,谢雅芳每年暑假都
要坐飞机去旅游,阳朔、丽江、西双版纳,还有内蒙古、新疆、西藏,有一年谢雅
芳还去了非洲,在肯尼亚、坦桑尼亚、博茨瓦纳等地兜了一大圈儿。而去这些地方,
飞来飞去,王新雨当然也从不反对从不干涉。
不过真说起来,谢雅芳还是个蛮不错的女人,长相姣好的她非常有事业心,才
调到深圳大学某学院任教四年,就发表了论文若干,被省教育系统当作青年专家培
养,据说学院下学期就要将她的职称调为讲师。除此之外,她还是一个很有家庭责
任感的女人,家里的一应开支都由她有条不紊地掌管,双方父母的赡养费用她都按
时寄送,双方的兄弟姐妹有什么事情求上门来,她也力所能及地给予帮助。
因此,王新雨的父母一致认为儿子娶了个好老婆,而谢雅芳的姐妹则普遍认为
她嫁给王新雨有点儿委屈了。明摆着,王新雨在一个不好不坏的单位做事,一介小
职员,薪水还没谢雅芳高,社会地位差得就更远了。她们认为,凭谢雅芳的条件,
不找个高官作老公,最起码也要找个大款,在深圳这样一个遍地黄金的地方,大款
满大街都是,找个大款作老公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王新雨有时也觉得自己何德何能,竟娶了谢雅芳这样一个有貌有才又有德的女
人。自己居然还在外面搞别的女人,这要让双方的亲人知道了,还不都得活活气死。
可摸惯了一马平川的谢雅芳,王新雨就是想去攀登高高的山峰,越是觉得自己不应
该就越是管不住自己,越是管不住自己就越是觉得不应该。王新雨也拿自己没办法,
也许,到老了就好了,人一老,翘得再高的也放低了,就回归了生活的本质,平平
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而在年轻时,那真是如谢雅芳所言,“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所有人都上车后,湿淋淋的情绪濡染了整个车厢,连开车的司机也在哼着小曲
儿。有人要求逼供,逼供哼小曲儿的司机,刚才是不是有艳遇。
换班休息的司机说,艳遇没有,不过在海里看到了精彩内容哦。
什么内容?立刻有人情绪高涨地跟进。
什么内容?当然是咱们车上的一对在玩鸳鸯戏水哟。
哦,哦哦——车厢里立刻爆发出一阵欢笑声。
是谁,是谁,快说是谁?情绪高涨得不行,非逼上梁山不可。
那个,我看看,好像是……
那司机故意拧过头来,左看看,右看看。
立刻有人脸上不自在了起来。
当时他们都穿的游泳衣,我没看清。顿了顿,司机说,要不你们现在都换上游
泳衣,这样我就能认出来了。
撒谎!有人当场戳穿,是那个身材肥胖的“小麦”。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好像就是你哟。司机坏笑着倒打一耙。
哎哎哎,“爱做尼”?“小麦”急了,一急,普通话立刻切换成了潮州话。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小麦”立刻转过脸去,向自己的“+1”解释。他是四十个“驴友”中为数不
多的“不方便”人士之一。
还好,民俗村已经到了,大伙忙着下车去看表演,放过他了。可是,“+1”分
明不打算轻饶她,甩开她的手,径直跟着“想飞的翅膀”走。肥胖的“小麦”,便
一脸无辜地向王新雨做个苦脸,然后在“+1”后面亦步亦趋。
王新雨想笑。
“想飞的翅膀”瞥他一眼,于是王新雨立刻将笑意硬生生地抹下脸去,率先走
向表演区。
苗寨有椰子卖,十块钱一个。王新雨知道,附近的白石洲,同样大小的椰子才
两块钱一个。没买。但“小麦”义不容辞地买了四个椰子,递给“+1”一个,“+1”
不领情。“小麦”便转过脸来看着王新雨和“想飞的翅膀”。王新雨拿了两个,一
个递给“想飞的翅膀”,自己也捧了一个喝。“+1”还是不接,“小麦”便一手捧
一个,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民俗村和“锦绣中华”是两园一体,范围大得很,就这样走下去,“小麦”不
累死也累废了。这样想着,王新雨便率先朝佤寨走去。
佤寨正在表演舞蹈,那些皮肤黑油油的佤族姑娘甩着长头发跳过舞后,两个黑
壮的佤族小伙儿便钻出屋来,动作幅度很大地跳舞,跳了一阵,停下来,用不太标
准的汉语宣讲他们的表演内容。他们说,到了我们佤寨,被我们佤族姑娘看中的就
要做我们佤寨的女婿,那被我们看中的呢,就要做我们的新娘!说着说着,一个小
伙儿迅速动手,扳倒人群前面的一个女游客,扛着就往茅草房里跑。来真的?人群
一阵骚动。“想飞的翅膀”看得入神,冷不防另一个小伙一下子窜过来,用了个
“小鬼扳树”,一下子将她扛到肩上,转身就往茅草房跑。王新雨愣了一下,眼看
着佤族小伙儿就要把“想飞的翅膀”扛进屋去了,说时迟那时快,手上的椰子一下
子飞出去,砸到了佤族小伙儿的脚后跟上。佤族小伙儿一跳,和“想飞的翅膀”面
对面摔倒在地。王新雨立刻冲上去,拉起“想飞的翅膀”就跑,躺在地上的佤族小
伙儿直“哎哎哎”,围观的游客哈哈大笑,掌声鼓得震天响,都以为这是编排好的
表演内容。
只有王新雨知道自己不是参与表演。
离开佤寨后,“想飞的翅膀”从王新雨的手里挣出来,说,他们只是表演,你
没看到前面那个女孩刚进房子就从另外一道门出来了,你干吗把人家打倒,你那么
紧张干吗?王新雨说,我就要把他打倒,我就要紧张,谁让他抢你?“想飞的翅膀”
伸出手,捏了一下王新雨的鼻子,说,傻样儿。
跟在后面的“+1”,拉着“小麦”,一人吸着一个椰子,往另外一边去了。
夜幕降临,街灯次第亮起,车灯如长龙游弋,所有的楼宇也都亮起了灯,深圳
穿上了金碧辉煌的外衣,如仙境一样美丽。王新雨第一次发现深圳的夜景竟是如此
的美丽。王新雨以前多次陪谢雅芳外出吃宵夜,从没觉得深圳的夜景有什么动人之
处。王新雨又想起了网上那张照片,那个孩子从自己高高翘起的屁股下探头张望世
界。是的,去自己的城市旅游,换个角度而已,便能发现许多被自己忽略的美丽。
“想飞的翅膀”靠在王新雨的肩上,折腾了一整天,这次她是真的睡着了。她
的唇微微开启,像一朵等待开放的喇叭花。
王新雨轻轻地拧过头去,继续打量自己已经居住了五六年之久的这个城市。
车过“世界之窗”时,等待绿灯的过程中,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视野。
尽管,天已黄昏,灯光将世界变得物是人非,但那熟悉的挺胸抬头双胯内收的姿势,
万变不离其宗,不是谢雅芳又是谁?可是这么晚了,她怎么会跟一个男人一起往
“威尼斯”酒店的大门里走呢?
王新雨心想自己怕是认错了人。
这样想着,手机却被手摸了出来,并且一下就调出了“谢雅芳”这个名字。
电话响了,没人接。王新雨紧盯着“威尼斯”酒店门口那个女人。
电话响了三十秒后,终于,谢雅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了。王新雨盯着那个女
人。那个女人刚刚从手袋里拿出手机,走到距那个男人几米外的地方接电话。
王新雨说,我回来了,忘了带钥匙,进不了家门。
谢雅芳说,这样啊,我现在学校,有点儿事,你先找个网吧上网,我没那么快
回来。
王新雨说,都周末了,学校还有啥事儿可以让你连家都不回?
你要讲道理呀,我现在要调职称,不好好表现说不过去,你说是不是?谢雅芳
又开始摆事实讲道理了。
电话挂断了,谢雅芳走到那个男人跟前,两个人手挽着手进了“威尼斯”酒店
大堂。
王新雨站起来,将手机朝下一摔,“啪”的一声,吓人一跳。
“想飞的翅膀”惊醒了,问,怎么了?
王新雨不理她,冲司机大喊一声,下车!
全车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搞懵了。两个司机也懵了。
下车!我要下车!王新雨吼着。
司机转过头来看着“想飞的翅膀”。
“想飞的翅膀”说,那就让他下吧。
现在车停在红灯路口,怎么下?司机为难了。
王新雨不能再等了,谢雅芳和那个男人已经从酒店大堂里消失了。
王新雨一抬右脚,伸出了窗外。
小心!“想飞的翅膀”伸手去拉他。
王新雨一挣。
一拉一挣,让王新雨失去了平衡,他的左脚还在车里,身体却栽了出去。
就在这一刹那,红灯变成了绿灯,一条明晃晃的长龙游动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王新雨感觉自己的身体像鸟一样飞了起来,飞向灯火辉煌的深
圳的夜空。
就在这一片刻,王新雨满腔的愤怒突然间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在飞升
的过程中,他甚至还对哭喊着的“想飞的翅膀”笑了笑。他好像还对她说了什么。
可是他到底说了什么,谁都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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