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下午,我照例去网吧上网。
从广告公司辞职后,我做了个自由撰稿人,每天写一些破烂文字,通过电子邮
件发出去,混点儿生活费。在圈子里混,大大小小的明星认识了不少,把他们真真
假假的故事,编一编,发到那些以猎奇为己任的刊物去,居然颇受欢迎。我真没想
到,那些比我的男女关系混乱不知多少倍的娱乐人物,假扮清纯、圣洁、崇高的家
伙,原来有那么多崇拜者——媒体对此有一个专用称呼,“粉丝”,四川人民用来
烫火锅的材料。
我上网,除了发稿,就是上文学网站灌水,再不就是查询报刊的网页上有没有
署我名字的稿件出现。有些报刊特别不道德,用稿不发通知不寄样刊不发稿费,我
的自由撰稿人兄弟们积累了丰富的与之斗争的经验。
在新疆的时候,唱歌泡妞之余,我也写过一些文字,不过那时纯粹就是为了发
表,为了在泡妞时显示自己多么有文化有思想,压根儿没考虑过稿费多长时间发千
字多少元的问题。在我混过的那个行当,你要是能把汉字写成一行一行的,别人会
拼命地夸你是“才子”,就像那个台湾的伊能静,话都说不利索,就因为会在网上
发一些学生作文型的文字,所以一直被人尊为“才女”。
聊天室我是从来不进的,有个热爱文学的MM曾问我要QQ,我说没有,她大为惊
诧。这有什么惊诧的,聊天多浪费时间呀,深圳人都说“时间就是金钱”,上网聊
天,一聊几小时,远水又解不了近渴,不是成心跟自己的钱包过不去吗?这又不像
在新疆,那时天也高地也广,早上十点钟才上班,下午三点半——因为时差的关系,
新疆午餐时间是在下午两点——才吃过午饭不到两个小时就可以开溜,大家都觉得
特闲,也没觉得钱不够花(当然,内地来新疆打工的就没这么轻闲了,他们一般要
到晚上七点半才能下班——太阳下山晚啊)。到了深圳才知道自己钱少,就像到了
北京才知道自己官小。圈内的朋友夸我是个智商高达二百四十九点五以上的自由人
士,那是抬举我,没钱就没饭吃没房住没衣穿没车坐,这样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这
样的事儿我真是不干的。
我不干,可不代表别人不干。坐我旁边那女人,就特爱聊天,每次去上网,总
能见到她坐在电脑前运指如飞,一脸傻乐。那女人脸盘儿挺靓,胸部发达,网上那
些名字取得风花雪月的“美女”若与她相比,那可真是天壤之别呀。
我怀疑她是那种高级家禽,客气一点说是晚上上班白天休息的劳动者。你想想,
一个无所事事,穿着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还是讲普通话的,不是干那行的,又能
是哪个行业的从业者呢?
在我们新疆,从北疆到南疆,这样的高级家禽也不少。就是那些人迹罕至的高
山景区,随着游客的到来,一个个酒店、酒吧、美容院、沐足城、按摩院纷纷落地
开花,里面也如天兵天将一样空降了许多这样的雌性动物。我跑场的那些酒吧里,
常常有不怕寒冷穿得极少的这种动物单独觅食,她们脸上那些故作冷漠的表情,与
浓妆艳抹的打扮,是一种职业特征,明眼人一眼即知她们的身份。不过我并不特别
反感她们,没有理由嘛,我用嗓子挣钱,她们用身体挣钱,大家都是体力劳动者,
都不剥削别人。劳动者光荣。
还有俄罗斯来的,或者其他原苏联加盟共和国来的,金发碧眼,皮肤白嫩,五
官贼靓,身材贼好,汉语说不流利,不过有三句肯定会说,“你好”、“两百”、
“有发票”。内地来旅游的,晚上喜欢在导游的带领下来酒吧玩儿,找俄罗斯妞儿
的特多。国产群体有意见,背地里就骂这些内地人是“内地猪”,崇洋媚外。我第
一次听到她们这么说时,正一手拿着唛一手握着酒瓶向客人敬酒,喷了,喷得客人
一脸诧异,我赶紧跟人赔不是。其实,国产群体大多也是从内地来的,新疆本地的
女孩子,谁会去充当这种角色?她们这么骂内地来的游客,其实不是骂自己猪狗不
如吗?
乖儿子,来,老妈抱抱。旁边那女人说。
我一愣,敢情这女人上网还带着儿子,是个全职的家庭主妇,我冤枉她了。
转头一看,女人在用话筒聊天。
听话啊,老妈嘴儿你。“嗯”了一声后,又是“叭”的一声,女人对话筒亲了
一下。
嘿嘿!我忍不住乐了。比俄罗斯妞儿还猛啊。
笑什么笑?女人朝我一扬眉,五官很精致。
请问你儿子多大了,我说。
十九岁。
哈哈哈哈!我大笑了起来。
老人家今年高寿?我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本小姐芳龄二八。女人晃着肩,说。
哟,这么说,您还没出生就已经把儿子生了,佩服佩服!我双手打拱。
好说好说。女人摆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架势。这年头,装孙子的到处都是,当回
儿子也不吃亏呀。
那是,他肯定不吃亏的,他会跟你说,妈妈——我故意停顿了一下。三秒钟之
后,我接上了下半句。
要死呀你!女人涨红了脸,朝我肩膀一拳挥来。
嘿,没打着!我学着潘长江的调儿说。
女人又一拳打来。
真打呀?我手一搭,接住她的手腕,顺势拿住。好歹跟警卫连的解放军叔叔练
过几年功夫,几招擒拿还是会的。
管网吧的小妹赶紧跑来。
没事儿没事儿,我给她看手相呢。
我立刻把女人的手掌掰开,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地一通瞎掰。小妹见我们闹着玩
儿,没说什么,回她的机位前看《流星花园》去了。
你真会算命?女人显然对我的信口开河产生了兴趣。
那当然了。本人自幼学习麻衣神相,深得我村王半仙真传,阅人无数,从未看
走眼。吹牛皮不要本钱不上税,还不怕城管查治安抓,嘿嘿。
不过这话不能让我爸听见。他要听见了,会骂我,你个兔崽子,装神弄鬼,我
们兵团啥时候教会你胡日鬼了?一点儿都不幽默。
我老爸真的一点儿不懂幽默,跟他说不清楚。血压又高,说不清楚的事儿,如
果硬要给他说清楚了,他肯定又要犯高血压。他一犯高血压,我跟我妈就该着急了。
那你帮我看看,最近我老倒霉,昨天还丢了一部手机。
我说,唉呀,我要算命呢,一般是根据相书来算的,我们要讲科学,命相学也
是一门科学,让我空口无凭地给你看相,不科学。不科学的事情,像我这种IQ高的
人,是绝对不会干的。
就你那熊样儿,也敢夸口说自己是高智商?我爸要听见了,肯定又要损我。我
爸就是这么个人,打小他就瞧我不顺眼。他咋不想想,智商也是要遗传的,他骂我
是个二百五,这不等于骂回他自己了吗?“文革”时不是有句话流传得很广,叫作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笨蛋”吗?看看,都是从“文革”过来的人,还这
样儿不明事理?
那你就按照书上讲的给我看嘛。
我想这女人不是真的缺心眼儿吧,就跟我们新疆的那些国产的高级家禽一样?
我这不随口咧咧吗?
我的相书在家里放着。我说。我想她不至于要跟我去我住的地方算命吧。
那你住哪里?
我住,我住商业街。我撒了个谎。
真巧,我也住商业街,那没多远哦。去你那儿给我算命,好不好?女人眼睛睁
得大大的,比还珠格格的眼儿还大。
你这么靓,你就不怕我,啊,那个?我决定吓唬她一下。
我怕你?女人不屑地说。女人站起来,骄傲地挺着茁壮的胸脯,个头儿比我高
一截儿呢。
关于身高,这的确是我的弱项,不过这也要怪我爸,他个子不高,连累得我拼
命吃拼命锻炼也长不高,块头倒是不小,别人老以为我是练举重出身。玛依娜曾经
笑话过我的身高,说我要是骑马还得有人给找个凳子来垫着,把我给气得,半天没
跟她说话。
你敢带我去吗?女人挑衅地说。
去就去,我有什么不敢的!
不就是一个漂亮的个子高高的来自北方的体力劳动者嘛,难道还能把我吃了不
成?
你到底住在哪里?自称陈丽的女人对我产生了怀疑。
呶,前面,快到了。我指着镇边上的菜地。
你不是说你住商业街吗?陈丽放慢了脚步。
这里也是商业街呀。我说得没错。菜地旁边的房子,都属于商业街这一片儿。
即使这些房子的门牌号不叫“商业街××号”,至少在派出所的责任片区划分里,
也是属于商业街一个片儿的。我的文友,派出所的民警陈SIR ,曾经告诉过我。
陈丽停下了脚步。面对一排低矮的铁皮屋,她没有表现出与她的北方身高相称
的胆量来。
我不管,继续往前走。爱去不去是她的事儿。她不去更好,我要睡觉,昨晚喝
酒喝得太晚,一上午都瞌睡。
汪汪!一条狗冲了出来。
啊?等等我!陈丽以惊人的速度追上我,把我揪得转过身子,像盾牌样挡着狗
来的方向。
黄丫!我叫着狗的名字。立正!
从菜地旁跑出的狗,立刻站住了,尾巴冲我摇啊摇,摇成一朵狗尾巴花。
是你养的狗啊?陈丽边说边往铁皮房方向侧身前进。
我说是啊。我被陈丽死死地揪着胳膊,也斜斜着身子侧身后退。
陈丽还要往前走,我赶忙说,到了到了,前面是菜地,哪还有房子呀?
你就住这种地方呀?陈丽有点失望,松开我的手。
我把门打开,说,你进不进呀?
陈丽正在犹豫,黄丫跑回来了,蹭着我的小腿。陈丽低头一看,妈呀,噌地一
下窜进了门。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陈丽坐在我的硬板床上,张大嘴喘气,两眼惊恐地盯着门
口的黄丫。
出去玩去,黄丫。我照它屁股上轻轻打了一下,黄丫汪了一声,往居民区跑了。
真的那么怕狗?我问。
是啊,我小时候被狗咬过,一见到狗就心跳加速。陈丽说。
不信你摸摸。陈丽见我有点儿不信,抓起我的手往胸口上放。
是的是的,心跳是有点儿快。我装模作样地摸了一下,说。
行啦,你的书呢,快拿出来。陈丽没有让我继续测量她的心跳。
哦哦,在你屁股下面。我想起来了,那本只翻了一两页的相书,被我撂到席子
下面,很久没翻过了。
陈丽把屁股挪开,掀开席子,拿出了几本杂志。你还看这种书啊?老土。陈丽
指着一本《人民文学》问我。
是啊,你没看出来我这个人很土吗?我说。我就是靠这些老土的东西过日子。
靠,敢说我老土,知道当年在新疆最火最猛的歌手是谁吗?我告诉你,不是别
人,也不是后来去新疆混出名堂的四川崽儿刀郎,而是我,唐朝。
你是说,你是个“作家”?陈丽睁大眼睛,很认真地问。
光棍一条,还没成“家”。我说。这话要是让刘亚莉听到了,她肯定跟我急。
我不过是临时用写来的文字换点儿生活费。码方块字这事儿,只要上过小学,
认识了三千个汉字,是人都做得到,黄丫要是脚指头够细够长,她也行。
怪不得老是看到你在网吧里用磁盘发东西,原来还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啊。
陈丽扬扬手中的《人民文学》,这里面哪个文章是你写的?
没有。我不想骗她。
哦。陈丽热烈的表情一下子淡了下来。
不过这本杂志里有我写的。我把一本《知音》挑出来,翻开目录,给她看。
真的?陈丽抓过杂志,翻到页码,看了起来。
我把小风扇打开。门关着,屋子里有点热。
写得挺好。陈丽看完了,说。
不好。我写的是我的一个兄弟和一个二奶的情爱故事,写作手法老套,纯粹是
为稿费而写的。这样的东西也能说好,那咱新疆的周涛、刘亮程会被气得爬到天山
上寻短见。
什么不好,我看挺好。陈丽说。
哪里好啊?我这人实事求是,不好的东西就是不好。当然,好的东西别人说不
好我也坚决不认。为此,我在来深圳之后的半年里,换了好几家场子,来喝酒的客
人都不大爱听我唱新疆民歌,老板就说我唱得不好。去他妈的,开个酒吧就有资格
把好东西说成赖东西了?老子在新疆的时候,专唱用民族歌曲改编的流行音乐,唱
一路火一路,多个民族的妞儿都找上门来要跟我亲切交流。知道新疆是啥地方吗?
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生活的地方,连他们都觉得我唱得好,他妈的一个发了财的广
东农民凭啥说我不好?我不干,甩手走人,坚决不唱用粤语改编的黄色小调儿。
像真的。陈丽说。
本来就是真事儿。这话也是实话,除了人名被我换了外,其他的内容都是如假
包换的绝对真实。
就是嘛,怎么看怎么像是亲身经历嘛。陈丽诡异地一笑。
你什么意思?我突然想到,那故事里面写到了两个人的亲热场面。
什么“什么意思”?给我看手相啦。陈丽总算想起来了到我这儿来的主要目的。
于是我翻开纸页发潮的相书,摊在床上,再拿着陈丽的左手,仔细地捏着。
喂,不是男左女右吗?陈丽说。
谁说的?我看相就是男右女左。
行行,男右女左就男右女左。陈丽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
你呀,命里该灾,所以今年财运不好。我停了停,说,最好的办法是换个住处。
既不谋财害命,也不伤天害理,瞎扯一通就图个高兴。
哎,让我来给你看看。看完后,陈丽抓着我的右手,要给我看相。
哟,这么快就自学成才了?我笑着说。
你呀,命犯桃花,当心挨刀。
陈丽嘻嘻笑着,笑颜如花。她的短衫被胸部撑得鼓鼓的,一起一伏,像波浪运
动。染得酒红的头发随着波浪起伏。
假如撞上桃花运,挨刀也值了!我一把搂住陈丽的腰。
与玛依娜认识后,有一次她喝多了酒,骂我不是男人,因为我不主动,不够猛。
于是我便把玛依娜带到一个地方。结果还是玛依娜主动,弄得我很郁闷。
陈丽使劲地抵挡着我的手。可到底是女人,力气不够,被我剥荔枝一样剥出个
水嫩的白身子。广东的很多东西,包括人,我都不喜欢,不过荔枝我喜欢,白白嫩
嫩的,嫩得出水,甜得醉人,像好女孩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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