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还住在小镇上。

    在这个小镇，我没什么熟人，我被抓的事情，除了刘亚莉和派出所的人知道外，
其他人应该不知情。其实这才鸟大个事儿，别人也没那么大的兴致来关注我。我分
了两万多存款，每天照样写点儿破烂文字发出去混生活费，我还想着哪天有空了去
华强北买个笔记本电脑，再弄个无线上网卡，发稿容易，上网瞎逛也省钱。天没塌，
地没陷，生活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至于刘亚莉这个四川来的白领丽人，作为我的前妻，她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已经
越来越模糊了。

    反倒是玛依娜，在我心目中的印象越来越清晰，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嘴
唇，她的牙齿，她的耳垂，像精密度特高的零件一样，以写生的姿态常常在我眼前
出现。

    那年夏天，玛依娜学校放假了，她带我回草原去见她的家人。我第一次住在牧
民家的帐篷里。之前二十多年里，虽然一直生活在新疆，可跑来跑去都是在城市或
者景区，根本没机会去牧区和少数民族兄弟胼手胝足。吃了羊肉，喝了马奶酒，睡
不踏实，直到月亮从帐篷的门缝里爬进来，我还没睡着。后来，玛依娜赤着脚摸到
了我的身边。我有点儿紧张，她的父母都在呢，我们当着她的家人的面干那种事儿，
会不会犯忌讳？玛依娜咬着我的耳朵说，他们说你是个好小伙子，是汉人里的巴特
尔。巴特尔这个词我懂，是蒙古语，意思是英雄。我跟着玛依娜的哥哥去学骑马，
摔了好几次，摔得头晕眼花，最后居然能骑着马跟他们一起去放羊了。于是我抱紧
了玛依娜，在那个月光明朗的夜晚。

    好几年过去了，不知道玛依娜嫁人了没有，她嫁的是不是本民族的人，她还在
民族大学教书吗？她还像过去那样常去酒吧喝酒喝多了后跑野地里“放水”吗？

    她那粉红的小脸/ 好像红太阳/ 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

    还是陈SIR 惦记我，他给我找了一个写书的活儿，一个行业协会的秘书长想搞
点儿钱花，于是想让会员企业掏钱，他来出一本企业家们的人物专访。

    我不喜欢写那些狗屁专访，明明是刚刚洗脚上田赚了几张港币的土包子，愣要
把自己打扮成国际型的企业家，为万把块钱赞助费跟秘书长电话来电话去要扯几个
星期包二奶时见面就用钱砸的杂碎，看看他们的模样我就觉得恶心。

    丢，写个锤子写！我说。

    我妈原籍四川，我爸原籍河南，从小被他们用川、豫杂糅的军普熏陶出来的我，
说话从来都是南腔北调乱说一气。为这刘亚莉也没少说过我，她自以为自己的普通
话很标准。标准个鸟，一听就听出了刻意模仿的赵本山式的苞米渣子味儿。

    你那小狗比人还吃得好。狗日的陈SIR 声东击西，一下子点中了我的死穴。

    是啊，我吃差点儿没关系，黄丫可不能委屈了，黄丫是我漂在南方的亲人，我
累了她给我解乏，我困了她给我解闷，她抱着我撒娇让我感觉到身为男人身为父亲
的责任感。抱着黄丫，我可以一坐半天，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我常常想，黄丫也许
前世真的是我的女儿，我们父女感情甚笃，所以上天让此生为狗的黄丫又来到了我
的身边。

    我就不明白刘亚莉为什么那么反感黄丫，难道她小时候被狗咬过？或者说前世
黄丫得罪过她？

    我说，行啊，那就写吧，不过咱说好了，稿费标准是千字千元啊，咱黄丫吃得
太差可不行。

    千字千元？你当是给《知音》写稿啊？陈SIR 吼了起来。

    你那亲戚自己一分钱不出，他不急你急个鸟？我早就知道，那个什么协会的秘
书长是陈SIR 的亲戚。

    狗日的，你对狗比对女人好。陈SIR 说。

    这一点我相信。

    你的狗比女人对你好。陈SIR 又说。

    这一点我就没法确定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