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整整一夜,都有狗在外面叫。各种各样狗的叫声,长的,短的,高的,低的,
粗的,细的,像哭的,像笑的,像发怒的。我第一次发现狗叫的声音居然这么丰富。
我挨着陈丽丰满的身体,整夜未眠。我不知道黄丫晚上睡哪儿,她一向要睡到我的
床上来的,我给她做的小床她压根没在里面正经睡过几次。我被派出所抓去那晚,
据陈SIR 后来说他白天见到黄丫一直守在我门口等我回家。
当中有好几次,我好像听到了黄丫的叫声,于是起床,打开门,走到芭蕉树下
四下张望。菜地边上的灯泡亮着,菜农正在割菜,几家人在半明半暗中忙活着,听
得到镰刀与菜茎“唰唰”的亲吻声。远处有狗跑过,但那熟悉的黄毛小身子并没有
从黑暗中扑过来,扑到我的腿上,舔我的手,舔我的脸。我有些沮丧,有些伤心。
我很怕被人抛弃。所以每当感觉到身边的女人有了去意之后,我总是抢先一步
飞了她们,然后又换一个女人。女人们流着眼泪离去,朋友们都说我不人道,会遭
报应的。我哈哈笑着,说,报应吧报应吧,最好是有报应,不然我自己都会过意不
去。
其实她们离去时,我也在流泪,我是在心里流泪,她们不过是在脸上流泪。
从玛依娜家在夏季草场的牧场回到城区后,玛依娜的亲戚们都知道她要和一个
汉人结婚了。按照民族习俗,他们要求我“洗胃”,然后皈依他们的宗教。皈依他
们的宗教不是什么问题——我后来还皈依过佛教,宗教都是教人向善的,而玛依娜
那个民族的人更不喜欢动粗,尽管他们看起来个个都剽悍壮硕个个都腰里挎着刀,
其实他们是那个宗教群体中著名的温和派。
“洗胃”是真洗,喝兑了洗洁精的水。把曾经装过他们的宗教禁止说出口的那
种动物的肉、油的肠胃,用兑了洗洁精的水泡三天,三天里不准吃东西,只能喝牛
奶之类的饮品。
洗胃水一喝下去,胃像被一万只手狠命地揪扯着,恶心的感觉一下子冲到了嗓
子眼儿,我“哇哇”地猛吐着,吐得浑身发软,还要我喝。只过了一天,我就虚弱
得躺着不能动弹,我那还算健硕的身体软得像一堆准备夯墙的泥。我妈过来看我,
见我这副模样,抱着我大哭,坚决不允许玛依娜的亲戚再给我灌洗胃水。玛依娜流
着眼泪给我妈解释,这是他们的民族习惯,不经过这一道关我们就不能结婚。我妈
不管。我妈像一头母狮子一样掀开玛依娜的手。我妈说,你要是真爱他,就离他远
点儿,他都快给你们害死了!
接下来我昏迷了。“洗胃”仪式没法儿接着进行了。
在我昏迷中,我妈把我送到了医院,打吊针。后来我妈对我说,唐朝啊,你要
是死了,我和你爸都没法儿活了。我妈还说,你要是死了,我就去把那个玛依娜杀
了,然后我再自杀,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我妈的话把我吓着了。我怕自己忍不住又要去找玛依娜,那样我还是要接着
“洗胃”,说不定又会被洗胃水灌得半死不活,万一我妈真拿把刀把玛依娜给杀了,
那我不是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个亲人?还有我爸,出了这样的事,我爸肯定也活不了。
我怕管不住自己,于是我后来便撇下所有的亲人和朋友,跑去了深圳。我希望物理
距离能拉开我跟玛依娜的心理距离。
玛依娜在医院里陪我,陪了我好几天。等到我可以拔掉针头出院后,她便对我
说了,我们分手吧。
我拉着玛依娜的手不放。
分手?我经历了那么多女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想一起慢慢变老的,我怎么可
能答应呢?
这时,我妈进来了,咳嗽了一声。玛依娜便挣开手,向我妈点了一下头,然后
走了出去,从此再没来找我。
玛依娜走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她的身影慢慢融入暮色当中。我心里的疼痛,
也如同那暮色一般,剧烈,且模糊不清。
人们都叫我玛依娜/ 诗人玛依娜/ 牙齿白眼睛亮/ 歌手玛依娜/ 我十八岁的姑
娘/ 名叫玛依娜/ 白手巾的丝面上/ 绣满了玫瑰花……
陈SIR 约我见了次面。我本来不想出去见他的,即使是朋友,我对他的警察身
份仍然有一种说不清原因的反感。我想叫他有话在电话里说算了。陈SIR 说,电话
里不方便。于是我们最终见了面。
这次与陈SIR 的会面,让我对自己为什么被派出所抓去的事情有了进一步的了
解。据陈SIR 说,我和陈丽被抓,是因为有人在电话里举报,而电话号码是与我们
相距二三十公里的中心城的。这也就是说,好像有人在二三十公里外观察着我的一
举一动,就等着我出事儿。陈SIR 说,领导不让他接触这个案子,但他还是想办法
从同事嘴里套出了一些话。你知道吗?他说,刘亚莉又结婚了。我哦了一声。她现
在嫁给谁你知道吗?分局的一个科长。我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是被人下套了。这
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啊。陈SIR 立刻打断我的话。我说,谢谢你了,
你他妈的真的是哥们儿。陈SIR 拍拍我的肩,说,现在的社会很复杂,自己要当心。
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我对刘亚莉根本不了解,我一直没去过她老家,关于她的
过去,她在哪些公司做过事,她交过什么男朋友,我都一无所知。而我的一切,连
我小时尿炕、怕黑、怕鬼,她全都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怪不得她从头至尾都
把我算得死死的,我一点儿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幸好我跟她已
经离婚了,要不然我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
我打算搬离菜地边上的铁皮房,毕竟现在是两个人一起生活,而不是刚来小镇
那阵我一个人过。我可不想让治安仔随随便便就能来干扰我们的同居生活。
陈丽告诉我有一个小区不错,房价也不贵,一房一厅,才八百。
才八百。陈丽说话的口气,好像她是什么有钱人似的。陈丽被郑老板包养这几
年,我看她是没拿到什么钱,否则她也不会打上门去,结果被郑老板揍得鼻青脸肿。
我用陈SIR 给的现金,在陈丽说的那个小区里租了一套一房一厅的住处,月租
一千,带家具。我们搬了过去。小区有保安负责安全,据说那里几年都没出过盗窃
事件,这在治安案件层出不穷的深圳,显得有点儿天方夜谭。
搬走之后,我基本上每天都去镇边上的菜地,跟外地来的菜农有一搭没一搭地
闲聊。有时我也帮他们翻翻地,拔拔草,他们便送我一些新鲜的苋菜、黄瓜、萝卜
苗儿。我们农场一阵属地方,一阵又属军队,不过不管是属地方的时候,还是属军
队的时候,主要任务都是干农活儿。
可我一直没见到我的黄丫,黄丫就像消失了似的,再没出现。菜农告诉我,他
们也没见黄丫回来过。黄丫有时候去菜农的窝棚串门,菜农们知道她是我养的狗,
没人打她赶她,任由她把本来就够乱了的窝棚弄得更乱。在他们眼里,黄丫就是我
的女儿。
我想黄丫是不是真的绝情而去,从此不见我了。黄丫脾气大,要是我回来没抱
她,她肯定会生气,自己躲在角落里半天不吭声,直到我爬高钻低四处找她,弄得
自己灰头土脸,她才会从隐蔽处出来。黄丫每次跟我玩失踪,我的一双鞋铁定要遭
殃,她会在我的一双鞋上撒尿,以此来泄愤。
我拿起留在铁皮房墙根的鞋,没有尿过的痕迹,黄丫这回是真失踪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向我打招呼,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从小区大门,直走一百米,拐弯,再走二十米,就到我住的楼下了。我刚准备
打开楼道门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唐朝”,我转头一看,一道黑影“呜”地一声
劈了过来。我朝后一退,避开了致命的一棒,身体却撞到还没打开的铁门,弹了回
来,又一根棒子击中了我的额角。“打劫——”我只喊了一声,就被接踵而至的脚
给踹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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