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五一过,就是十六了。十六一过,就是十七了。十七一过,就是十八了。十
八一过,就是十九了。十九一过,就是二十了。二十一过,就还剩少半个腊月了。
剩下少半个腊月就离年只有十个指头了,十个指头掐起来就快了。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哈哈,大年三十到
了。本大人先放一个炮再说,叭叭叭,叭叭叭。
人们陆续把对联拿走,家里渐渐安静下来。爹放下笔,坐在炕头抽烟,抽得十
分狠,就像是一头渴急了的牛一猛子扎进泉里喝水。抽了一会儿,爹问,谁家的对
联还没有写?五月掐着指头算了算,说,全写完了。爹说,现在干啥呢?五月说,
别家的都贴好了。五月说这话时,六月跑到院里把火炉抱进屋内,又添了几块炭,
埋了头拼命吹火,屁股一撅一撅的不一会儿就吹开了一罐茶。
五月往茶罐里添水时,爹说,行了,有一杯行了,叫你娘在小锅里弄些面来,
把糨子打上。六月哎了一声,一丈子跳到门外,很快端来一口小锅。
五月打糨子时,六月已经拿了老刃子站在凳子上刮门上的旧对联。六月刮得十
分卖力,小身子一屈一伸,有种披荆斩棘的豪迈气概。
五月把糨子打成,六月已经把几个门框刮完,把炕桌放在地上,把对联翻过放
在炕桌上,手里执着一个老笤帚,不停地捯步子,准备随时出击的样子。
五月把锅端到地上,看了一眼六月,哈的一声笑起来,六月的头上脸上全是灰
尘。五月突然止了笑,抱了六月的头噗噗地吹,把六月吹成一个炸弹。
硝烟尚未散尽,六月已经把老笤帚伸进锅里,蘸了糨子往对联上抹。五月找了
新笤帚,夹在胳膊下,两手提了抹好糨子的对联到大门上。
爹见状,把一摞对联搭在肩上,端了锅提了炕桌跟了出去。
对联讲究要从大门开始向里贴。爹从五月手里接过“天增岁月人增寿”和新笤
帚,左手拿了“天”,按在门框上边,右手里的笤帚搭在“增”字上往下一扫,
“天增岁月人增寿”就乖乖地趴在门框上。五月一下子觉得右边的这个门框有意思
起来。接着,爹又把“春满乾坤福满门”贴在左边的门框上。
整个门洞哗地一下红了起来。五月看了看爹的脸,爹的脸红彤彤的;看六月的
脸,六月的脸也是红彤彤的。五月想,这也许就是年的颜色吧。
无边无际的炮声中,六月的嘴里长出了一棵树,嗖嗖嗖,嗖嗖嗖,几下就蹿到
天上去了。
贴好对联,爹让五月和六月帮娘抬一桶水,他收拾供桌。
五月和六月把水抬来,爹让他们赶快洗脸准备上坟。
五月和六月就倒了盆水在院里洗。五月和六月比任何一天都洗得认真,一副陈
年旧账一起算的架势,一副不从脸上揭下一层皮绝不罢休的架势。六月甚至连脖子
都洗了。平时六月洗脸总是洗个脸面子。
洗完脸,六月问,现在可以穿新衣裳了吗?五月想了想说,可以把上身穿上,
裤子穿上磕头时就跪脏了。
五月本来还要说一句什么话,却被一声炮响炸断了。六月喊,爹快点,别人都
到坟上了。说着,一跃到上房里,帮爹收拾好纸钱香表、奠酒奠茶。
出门时,山上已经布满了人。大大小小的炮在山上开花,庄稼一样。五月说,
快点走,不然太爷叫三爷爷家请去了。
五月说这话时,六月已经掏出一个炮拿在手里端详,五月说的什么,他根本没
有听见。
坟院到了。爹在爷爷的脚下跪了,五月和六月跟着跪了。太阳懒洋洋地照着,
让坟院有一种特别的温暖,既像家,又像梦。有风,爹把上衣襟子揭起,在里面擦
着火,捧在手里。五月把一页黄表折成条状,接了火,再把纸钱点燃。
六月急着点燃一根香去放炮,五月喊了一声,六月,头还没有磕呢。可是六月
不理她。而爹也没有让六月回来磕头的意思,任由六月去放炮。
在爹和五月磕头的时候,六月把炮点响了。六月高兴得就像一个响了的炮。五
月看了看爹,爹也很高兴。五月想,六月没有向爷爷磕头,爹怎么不呵责,反而如
此开心?
六月的肚子饿了,但他已经合不上嘴。
树还在长,咯巴咯巴的。
回来,娘已经把上房打扫干净了。爹站在地桌装备成的大供桌前点香行礼。五
月和六月跟在后面。大红纸“三代”坐在桌子后边的正中央,前面的红木香炉里已
经燃了木香,木香挑着米粒那么大的一星暗红,暗红上面浮着一缕青烟,袅袅娜娜
的,宛若从天上挂下来的一条小溪。左右两边的红木香筒里插满了木香,像是两个
黑喇叭花,又像是两支就要出发的队伍。香炉前面已经摆好了献饭,献饭当然是最
好吃的东西做的,是五月和六月平时望想不到的。但是现在,五月和六月却一点没
有生出馋来。献饭左前是一叠纸钱,右前是一个蜡台,上面已经插了蜂蜡。黄黄的
蜂蜡顶着一朵狗尾巴花一样的火苗,让五月觉得爷爷如果不在那缕香烟上,就在这
烛火苗上。
点完香,二人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就从厢房到上房,从上房到厢房地跑。
天色暗了下来,院里像是泊着一层水,新衣裳发出的光在院里留下一道道弧线,就
像鱼从水里划过,五月能够听到鱼从水里划过时哗哗的响声。六月跟在五月身后跑
着,有点莫名其妙。但他没有理由不这样做,他想五月之所以要这么跑,肯定有她
的道理。
五月在上房停下来,六月也在上房停下来,影子一样。坐在炕头上抽烟的爹微
笑着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一脸的年。桌子上的蜂蜡轻轻
地响着,像是谁在小声地咳嗽;炕头的炉火哗哗飚着,映红了爹的脸膛……
那个美啊!
娘喊五月端饭。五月哎地应了一声,跑出屋去;六月噢地叫了一声,飞出屋去。
娘正把筷子伸到锅里往出捞长面。五月和六月的目光跟着娘手里的筷子划出水面,
上,上,上,然后落在碗里,前折一下,后折一下,再前折一下,最后由臊子苫面。
五月问娘,现在可以端了吗?娘说,先去泼散吧。五月这才看见娘早已把散饭舀好
了。
六月说,我去。话音未落,已端了碗飞到大门口把散饭泼出去。大概泼出去的
散饭还没有落地,人已经站到厨房地下。声音先进去,现在可以端了吧?娘说,先
去献了。六月又端了一碗在供桌上献了。
下一碗五月端给爹。爹说,等你娘来了一块儿吃。五月六月就到厨房去叫娘。
娘说,我正忙呢,你们先吃吧。六月一把拽了娘的后襟子,把娘拽到上房里。娘说,
我刚才把些馍馍渣子吃了。爹说,年三十么,一块吃吧。爹说这话时,五月端了一
碗饭给娘,娘不好意思地接过,看了看,给爹说,我给你拨一些吧,我吃不完这些。
爹说,你就吃吧。五月和六月跟上说,你就吃吧。说着,一人端起一碗长面,预备
赛跑似的等爹和娘动筷子。
只听嗵的一声,树就穿进天里去了。
树梢上传来一阵炮响。哎呀,天那边已经开始过年了。爹呢?娘呢?五月呢?
回头一看,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还有哥,不是早就说过今年要回来过年吗?咋一个
人都找不见呢?他们莫非要存心扔下本大人不成?他们莫非在背着本大人分年不成?
吃完饭,爹开始分年。当爹把炕柜上锁着糖果的抽屉拉开的时候,五月和六月
的眼睛同时变成探照灯。爹手里的糖纸被点燃,叭叭地响着,包在其中的水果糖开
始融化,刹那间整个屋子就被糖的味道充满。爹开始分类,把核桃归到核桃里,把
枣归到枣里,把水果糖归到水果糖里。然后凝神计算。五月和六月就觉得爹的眉头
上有一个仓库。等明年一定给你们每人一百个。爹说着,把糖果分成七堆。其中三
堆少四堆多。六月知道,多的四堆,两堆是他和五月的,两堆是哥和大姐的。大姐
正月初三会来,哥虽然今年在天水过年,但娘说等嫂子生娃娃时会回来。假如等哥
回来,糖化了该咋办?六月问。糖又不是冰,咋会化?五月说。假如等哥回来,枣
子生虫了该咋办?六月问。怕是你的心里生虫了,五月说。经五月这么一说,六月
觉得他的心里真有一个虫,忙一笤帚把它扫去了。
少的三堆,一堆是三代宗亲的,一堆是娘的,一堆是爹的。五月先把三代宗亲
的献了,然后把娘的拿到厨房里。六月跟着。娘说,我就不要了,你和六月分了吧。
五月说,一年到头了,你就吃一个吧。六月说,对,一年到头了,你就吃一个吧。
说着,五月给娘剥了一个水果糖,硬往嘴里喂。娘躲着,我又不是没吃过。六月抹
了一下口水说,娘,你就吃一个吧。娘看了六月一眼,就张开嘴接受了五月手里的
那枚水果糖。六月的心里一喜,口水终于流了下来。娘看见,弯下腰去给六月擦。
一边擦着,一边把嘴里的水果糖咬成两半,一半给五月,一半给六月。五月和六月
不接受。娘说,娘吃糖牙疼呢,再说,我已经噙了半天了,都已经甜到心上去了。
可是五月和六月还是不要。
这时,爹喊五月。五月一边答应着,一边揭起娘的上衣下摆,把糖果装给娘,
然后跑出厨房。
六月就按了一下翅膀的气门,倏地一下飞起来,一直飞到树顶。不想却从树根
处传来一串炮声。哎呀,本大人刚离开,地上的人们就开始过年了。六月回头,看
见爹果然在分年,爹的面前是一个大年场,山一样堆满了各种年货。
今年爹给五月和六月每人分了三十个糖果,分别是十枚枣、十颗水果糖、十个
核桃。五月和六月翻来覆去地数着,从未有过地感觉到数数的美好。他们本来已经
把糖果装进兜里,可是等上那么一会会,又掏出来数。如此反复了差不多一百遍。
他们只有在这样不停地数着时才感到心里踏实,才觉得这些糖果是真实的,就像它
们随时可能趁他们不注意飞走似的。
突然,五月发现爹看着她,脸一下子红起来。给你留的太少了,明天拜年时不
够散,五月不知自己为啥要说这句话。爹说,差不多了。六月说,永生媳妇又生了
一个,明天永生肯定会抱上他来挣核桃的。五月说,还有德全媳妇,也生了一个。
爹说,这不要紧,生的生着,老的老着,添一个小的,就去一个老的,总数不变。
爹的话让五月的心里开了一个窍,大大减轻了她心里的负担。看来谁家娃娃多谁家
就占便宜,六月说,让娘给咱们多多地生些。五月说,就是,娘总是给别人接生,
自己却攒着。爹就笑起来,笑得像核桃一样。
六月接着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拜年,不然一迟,有些人家都散完了。五月说,
那不太丢人了。六月说,那有啥丢人的。爹说,看来五月已经出息了,六月你要跟
着你姐学。拜年是要早些,但不要一心想着挣核桃,那样即使挣来的核桃也是坏瓤
子。六月想,核桃就是个核桃么,怎么是个坏瓤子呢?五月说,明年过年时专门买
些小核桃,这样就够散了。六月说,把糖也买成小的,最好买成豆豆糖。豆豆糖咋
能给人散?五月笑笑说,关键是爹的辈分太大了,一庄的人都要来给爹拜年。说着,
掏出一个糖,剥了纸,给爹。五月把糖给爹时有些舍不得,这样自己就只剩下八个
了,就比六月少一个了。年还没有过呢,就只剩八个糖。不想爹却说他不爱吃糖。
五月的心里就出了一口气。六月说,那就吃个核桃吧,说着要给爹砸核桃。爹说,
他也不爱吃核桃。五月说,那就吃个枣子吧。五月想,是给爹呢又不是别人,怎么
能有舍不得的想法呢?这样想时,五月从自己兜里往出掏枣子时就不那么吝啬了。
五月很大方地把枣子给爹,可爹照样说他不爱吃枣子。
五月无法把属于自己的糖果散给爹,就到院里拿了几块木炭,放在炉子里,给
爹炖茶。到厨房里舀水时,五月问娘,家里还有白糖吗?娘问,要白糖干啥?五月
说,用一点。娘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想正是年三十,终于决定取给五月。可是五月
突然改变了主意,复又到上房里拿了爹的茶罐,用勺子往茶罐里舀了两勺子糖,然
后把糖袋还给娘。娘才知道五月是什么意思,心里生出许多感动来。五月想,这次
爹再也推辞不掉了,等他知道,糖已经化在水里了。
给爹炖好茶,五月和六月每人剥了一个水果糖,含在嘴里,到当院站下。五月
问六月,甜吗?六月说,甜。五月问,在哪里甜?六月说,在嘴里甜。六月问,你
在哪里甜?五月说,我在心尖尖上甜。六月问,怎么个甜?五月说,像糖一样甜。
五月问,你怎么个甜?六月说,我就像过年一样甜。
六月就沿着树往回溜,却发现天的门已经关上了。
六月同志,你就不用回去了,留在我们这里过年吧。黑白二常非常友好地说。
六月想了想,觉得也行。
黑白二常噗地吹了一口气,天就暗了下来,暗得让六月有些害怕。又是一口气,
那暗里就透出点点灯光。接着那灯光又哗地一下开成了花。
那花开得呀,就像是无边无际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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