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色落下来时,一家人坐在炕上给灯笼贴窗花。五月要贴“喜鹊戏梅”、“五
谷丰登”和“百鸟朝凤”。可是六月不喜欢,六月挑的全是猫狗兔。五月说,猫狗
兔有啥看头呢。六月说,我就觉着猫狗兔心疼。爹说,把你们二人挑的各样贴一些。
说着,六月已经把挑好的猫狗兔贴在爹裁好的白纸上,然后再把白纸往灯笼上贴,
不想给贴反了。爹说,贴窗花的那面应该在里面。六月说,在里面人咋能看得见?
爹说,灯一打就看见了。六月说,灯咋这么能。五月说,灯就是光明么。
把油灯放在里面,灯笼一下子变成一个家。坐在里面的油灯像是家里的一个什
么人,没有它在里面时,灯笼是死的,它一到里面,灯笼就活了。五月和六月把灯
笼挂到院里的铁丝上,仰了头定定地看。灯光一打,喜鹊就真在梅上叫起来,把五
月的心都叫碎了。而猫狗兔则像是刚刚睡醒,要往六月怀里扑。
一丝风吹过来,灯花晃了起来。就在五月和六月着急时,灯花又稳了下来,像
是谁在暗中扶了一把。就有许多感动从五月和六月的心里升起。在灯笼蛋黄色的光
晕里,五月发现,整个院子也活了起来,有一种淡淡的娘的味道。
五月和六月在院里东看看,西看看,每个窗格里都贴着窗花,每个门上都贴着
门神,门神顶头粘着折成三角形的黄表,爹说门画没有贴黄表之前是一张画,贴上
黄表就是神了。
现在,每个门上都贴着门神,让五月觉得满院都是神的眼睛在看着她,随便一
伸手就能抓到一大把。
这位官人,请用天官所赐年糕。一位比嫦娥还要漂亮一百倍的仙女,端着一大
盘仙桃一样的年糕,另一位比嫦娥还要漂亮一千倍的仙女,举着一樽琼浆玉液。六
月拿了一块年糕,往嘴里一送,却被一棵大树挡住。
这个简单,拔掉不就行了。说着黑白二常抱住六月嘴里的树,憋了气拔起来。
谁想那树却纹丝不动。
黑白二常就去找天官大人。
天官大人过来一看,把牙都笑掉了,这分明是人家六月的门牙,你们为啥要拔
掉啊。
五月叫六月去外面。家家门上都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家
家门墙上都是“出门见喜”,“出门见喜”的下边钉着一个用红纸折的香炉儿,里
面插着木香。
五月和六月挨着家门看了一遍,最后在村头的一个麦场里停下来。五月似乎有
些累,一屁股坐在场墙上。六月说,把裤子弄脏了。五月像触了电似的站起来。可
是五月的腿有些软,就往起提了提裤管蹲在场墙上。六月见五月蹲了,也蹲了。六
月不知道五月蹲在这里干啥,却不好意思问,他想五月蹲在这里肯定有她的理由。
五月说,多美啊。
六月才知道五月蹲在这里是为了看美。六月把眼睛睁成铜锣,也没看出什么美
来,可是他不得不随着五月说,真美啊。
不想一说话,嘴里的水果糖掉了。六月腾地一下跳到地上寻起来。五月问,咋
了?六月打着哭腔说,我的糖掉了。五月说,你是七十(岁)了还是八十了,咋就
敞门子着呢?六月说,都怪你,我说了这么多话它都没有出来,就一说“美啊”它
就出来了。
六月在地上摸了半天,终于把糖摸到手,可是糖上面已经沾了土。他在手背上
擦了擦,然后放进嘴里,皱着眉头嗍了一口,吐出来,把唾沫吐掉,再嗍,再吐,
不几下,那土味就可以忍受了。复又噙了。
这时,五月说,我们回家吧,到坐夜的时候了。六月说,回就回吧。
到了巷口,五月突然站住。六月问,咋了?五月说,你看。六月顺着五月的手
指看去,就看到了小巷的腰身处有两排红米,一直红到小巷的尽头,像是两排悄悄
睁着的眼睛,像是谁身上的两排纽扣,又像是两列伏在暗处的队伍。
那是巷里人家插在大门墙上的香头。
六月就觉得这巷道不再是一个巷道,而是另一个世界。
六月问黑白二常,玉皇大帝在哪里?
请问大人问玉皇大帝做甚?
告状。
请问大人状告何人?
年。
告年,为啥要告年?
因为它把我的牙等长了;不但把我的牙等长了,而且等成了一棵树;不但等成
了一棵树,而且撑破了天;不但撑破了天,而且天上已经过大年了,天门都关了,
都要开始守夜了。
一家人坐在上房里,静静地守夜。
守着守着,五月就听到了蜡烛燃烧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就像糜
地里赶雀的人甩麻鞭一样,叭叭叭的。
守着守着,六月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就像是上九
社火队的鼓声一样,咚咚咚的。
守着守着,五月就看到了爷爷和奶奶,爷爷和奶奶也在守夜,静得就像是两本
经书。
守着守着,六月就看到了太爷和太太,太爷和太太也在守夜,静得就像是两幅
年画。
守着守着,五月就觉得时间像糖一样在一点一点融化。
守着守着,六月就觉得时间像雪一样在一片一片降落。
守着守着,五月就觉得那化了的糖水一层一层漫上来,先盖过她的脚面,再淹
过她的膝盖,现在都快到她的腰了。
守着守着,六月就看见一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女子款款从雪上走过,留下一串香
喷喷的脚印。
守着守着,五月就发现那糖快要化完了,心里不由地紧张起来。
守着守着,六月就看见那女子就要走出他的视线了,心里不由地惆怅起来。
带五月和六月走出紧张和惆怅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声,五月六月知道,那是
地生用差不多一腊月时间制造出的土炮发出的声音。
你说人们为啥要守夜?六月问爹。
刚才你们没有体会到?
我就是想考一下你老人家,看你能说对路吗。
哈哈,这个考题出得好,守夜守夜,顾名思义,就知道为啥要守夜。
啥叫顾名思义?
就是从名称知道这个词的含义。
那就是守着夜嘛,我是问,夜为啥要守呢?咋不守白天,偏偏要守夜呢。
因为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五月说。
谁不知道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我是问,为啥要守夜?
爹说,六月的意思我明白,你看那个“守”字咋写?
五月和六月就在炕桌上用手比划。
爹说,你看这“宝盖”下面一个“寸”字,就是让你静静地呆在家里,一寸一
寸地感觉时间。
一寸一寸地感觉时间,这正是他们刚才的感觉,不想被爹说出来了,而且是借
“守”这个字。“守”这个字一定是造字先生在腊月三十晚上造出来的。六月想。
其实爹的老师讲,这个“寸”字代表法度,意思是做官要守规矩,但是在爹看
来,最大的规矩就是光阴,如果一个人懂得了光阴,他就不会犯法了。
五月和六月有些听不懂,但他们特别赞同“静静地呆在家里,一寸一寸地感觉
时间”这个解释。他们觉得这造字先生真是不简单,难怪爹说他造字时都要天地震
动,鬼哭狼嚎呢。
如果大人真告了它,玉帝就会把它关起来。
六月想,这倒是个问题,如果人间没有大年,还是人间吗?
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是放过它吧,六月说,但是你要告诉它,如果再把本大人
的牙等长,那本大人就不客气了。
明白大人!我们天上天天都在过年,你这么喜欢过年,为啥不留在天上?
莫非你们天人连“出必告,反必面”的道理都不懂?即使留在天上过年,本大
人也得先回去秉报爹娘一声。
太爷我给你拜年。改弟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给爹磕了一个头。改弟平时总和五月
六月在一起,天天见爹,今天一来就给爹磕头,让人觉得可笑的。可是改弟磕得十
分庄严。改弟给爹磕了头,又去厨房给娘磕。爹把糖果拿在手里,喊改弟,可是改
弟却像没听见似的。改弟肯定听见着呢,五月想,改弟真是志气。改弟家比她家还
穷,平时上山铲草时,她总是偷偷地给改弟拿一个馍馍,可是好多次都给不到改弟
手里。
改弟给娘磕了头。娘掏出糖果给改弟,不想改弟却一死不要。娘就掰开改弟的
手把一个核桃一个糖硬塞给改弟。六月想,自己怎么没有想起来给娘磕头呢,或者
去给改弟娘磕头?
出乎五月和六月意料的是改弟竟然要给他们磕头。
碎爷,我给你拜年。改弟都把一个头磕在地上了,六月才回过神来。六月一把
把改弟抱起,说,你咋胡来呢。改弟说,你是大辈么。
爹要给改弟糖果。改弟说,我太太给过了。爹说,你太太是你太太的,我是我
的。可是改弟却再也不肯伸出手。
爹问改弟,你爹干啥着呢?改弟说,睡觉着呢。爹说,大年三十咋能睡觉呢,
你去告诉他,叫他起来糊灯笼。说着,让五月和六月拿了些窗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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