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月回到人间,发现日子还在腊月初十停着,身边仍然是爹和娘的鼾声。
就把手伸到席下面,抽掉一个纸条,初十总算过去了。六月把指头压在十一上,
开始了新一轮计算。既然今早已经是初十,那么就已经不算一天了。不算一天,当
然可以抽掉它了,抽掉它席下面的纸条就少一张了,少一张隔着年的时间就薄一层
了。
五月和六月到了改弟家,同样趴在地上要给改弟爹磕头。改弟爹惊得一骨碌从
炕上滚下来,一手提起五月,一手提起六月。你们咋胡来呢,这不是让我造罪么,
哪有大辈给小辈磕头的呢。五月和六月才知道还有这一说。可是他们每年都给小乔
老师磕头,如果按辈分,小乔老师是他们的孙子,可是爹不但没有阻止他们,反而
每年让哥带了他们去拜年。
五月掏出兜里的窗花说,我爹让你起来糊灯笼哩。改弟爹说,他老人家还有心
思糊灯笼?要啥没啥的,还糊个啥灯笼。
五月和六月回去,爹问,改弟爹真在睡觉?五月说,真在睡觉。爹问,把窗花
给他了?五月说,给了,可是他肯定不会糊的,他说还哪里有心思糊灯笼,要啥没
啥的,还糊个啥灯笼哩。爹说,你和六月去取他们的灯笼,我们糊,一个年轻人,
也太没有精神了。
五月和六月出门时,又被爹叫住。爹说,叫你娘给包上几个馒头。
六月昨晚在炕席下悄悄压了二十一张纸条,依次在上面写着“初十”、“十一”、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直到腊月三十。他想一
天抽掉一张,等把这些纸条抽完,就到过年的时候了。只有在每天抽掉一张纸条的
时候,他才觉得这一天确确实实过去了,不然,他总觉得过去的那一天又会变回来。
假如时间像纸条一样就好了,本大人就可以把它们团起来,装在兜里面,等腊
月三十一到,再把它们掏出来。
可是时间不是纸条,时间到底是个啥呢?
五月和六月到改弟家时,改弟爹果然又睡下了。五月说,我爹叫你把灯笼给他,
他给你糊。改弟爹就呼地从炕上翻起来,眼睛潮潮地说,这是五爷打我呢。说着,
眼里噙了泪,惹得改弟娘和改弟也抹眼泪。五月把几个馒头放在炕头。改弟爹就定
定地盯了五月和六月看,看得五月和六月心里直发怵,他们担心改弟爹会突然向他
们扑过来。好在改弟爹马上收起了目光,十分和气地说,五月,你能不能给老侄帮
个忙?五月说,那还用说。改弟爹说,你回去给五爷说,就说我早已把灯笼糊好了,
正和改弟娘唱《华亭相会》呢。
五月不明白改弟爹的意思,却分明觉得自己接受了一个无比光荣的任务,决心
再加一些令人高兴的事情,说给爹。
时间就像一堵比天还高比地还厚的墙,把六月挡在一边,让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假如本大人能够把沉香请来就好了,他就可以一萱花神斧把这时间之墙劈开,本大
人就可以直奔腊月三十了。
交过夜时,有人喊着去庙里。五月和六月问爹去不去。爹说,去啊,抢头香去
啊。五月说,我看这神还是不灵,去年给它戏也唱了,愿也还了,谁想今年它却连
一点雨都不下。爹笑了笑,说,那是人们心里没有雨,一旦人们心里没有雨,神也
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五月有些听不懂爹的话。正要问爹啥意思,不想六月
说,去吧去吧,去庙里很欢的。爹说,这就对了,错过欢是有罪的。说着,拉开炕
柜抽屉,取了一个核桃、一个枣、一个糖,用一块红纸包成“县官帽”,放进香匣
里。不用爹说,六月知道这是献给神的。神也吃核桃枣?六月问。爹说,祭神如神
在啊。说着,出去从房檐上的蜡座上抽了一根蜂蜡,放在“县官帽”旁边,然后把
香匣给六月。六月正要问啥叫“祭神如神在”,不想爹传授衣钵似的给他说,君子
主敬,今年你就给咱们当掌柜的吧。
六月看了五月一眼,五月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十分欣赏地看着他。六月就从
爹手里接过香匣,庄严了神情,转身出门,步伐里充满了掌柜的气派。
掌柜的,手脸还没有洗呢。娘笑着说。
六月噢了一声,回屋,和五月洗了手脸,然后提了灯笼抱了香匣去叫改弟。
一出大门,五月和六月的眼睛猛地一亮,一庄的灯笼在动,就像在梦里一样。
改弟家的院顶头也亮了,看来改弟爹真的把灯笼糊好了。
五月六月进门,改弟爹和改弟正在贴窗花。五月问改弟去不去庙里。改弟爹说,
去去去,替我给土地老人家磕个头。五月问,关圣呢?改弟爹说,也磕一个吧。五
月问,九天圣母呢?改弟爹说,见神就磕。六月说,一下子捎带这么多头,咋捎得
动。
走庙里—门外传来金生悠长的一唤。三人就迅速出门,紧步跟上大部队。
庙在几个村子中央的沟台上。远远地就看见,那边的天已被灯光映得透亮。
一出庄,只见四面山上的灯笼都往沟台上涌。
五月的心里一下子被感动充满,同时责怪自己刚才不该抱怨神的。那是人们心
里没有雨,一旦人们心里没有雨,神也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么,人的心
里咋样才能有雨呢?
这时,改弟问,今年喜神在哪一方?五月向四面天上看了看,说,在西方。六
月说,你咋知道在西方?五月说,西山里今年考上了两个大学生,那还不是说明喜
神在西方。六月又向西方看了看,觉得西边的天真比其他几方的天要亮。可又马上
反驳说,爹说,喜神到处转着呢,它专往那些善人家的房上落。喜神落在谁家房上,
谁家就要出状元,说不定今年就落在咱们房上。
可是爹又说,命由我造福自我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肚子里没有装上东西,
喜鹊咋会找上门来呢?五月说。改弟说,对,天上下乌纱帽,还要自己把头展出去
呢。六月觉得五月和改弟说得对,就在心里暗暗下着决心,一定要把爹说的那些经
背个滚瓜烂熟,好让喜鹊落在自家房上,最好是落在自己肩膀上。这样想时,再看
五月手里的灯笼,就能闻到腊梅的香气,听到腊梅上喜鹊无比动人的报喜。
庙墙上已是一片红:
山门不锁白云封,古寺无灯明月照。
金炉不断千年火,玉盏常明万载灯。
志在春秋功在汉,心同日月义同天。
保一社风调雨顺,佑八方国泰民安。
天上行云驱魃鬼,人间作雨济苍生。
……
红红的对联让六月觉得眼前的庙不是庙,而是一个新郎。
一进庙院,六月就觉得他们来晚了。
庙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六月拉了五月和改弟,从人缝里往前钻。但是钻到一半处,就钻不动了。
这时,只听社长说,子时到,信士行礼。
众人就应声跪到地上。
一叩头。
二叩头。
三叩头。
礼成。
接着是惊天动地的炮声。
众人散去,六月仍然不愿意离开。改弟说,咱们跟上他们回吧,要不一会儿路
上没人了我们不敢回去了。六月说,下庄还有好多人没来呢,咱们等他们来了一起
回吧。改正每年抢头香,都要给我两个两响炮呢。五月说,原来你是等炮啊。六月
就笑笑。五月说,那就等下庄里人来了一起回吧。改弟问五月,你说下庄里人咋不
来抢头香?五月说,咱们上庄以子时到来为头香,下庄以十二点到来为头香。改弟
问,啥叫“子时”?五月说,“子时”就是晚上十一点到交过夜一点钟。六月接上
说,“午时”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看着改弟十分羡慕地看着他们,五月和六
月心里美滋滋的。改弟问,为啥上庄和下庄的头香不一样?五月说,上庄人古,下
庄人新嘛。古了好么新了好?当然古了好,五月说。各有各的好吧,如果没有下庄
人的新,我们跟谁回去啊,六月说。五月想想也是,各有各的好,但她还是喜欢把
时间说成“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觉得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和几点几点相
比,觉得“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暖乎乎的,就像是一个个小人儿或者小动
物,有鼻子有眼,伸胳膊展腿儿,会听话,会出气儿,会说会笑的。
那日,吕祖正在蒲团上闭目静坐,忽觉心中翻腾,屈指一算,沉香要来华山救
母。心想这是一桩义事,我定要助他一举成功。吕祖便亲身前往山下等候。
沉香来到山下,迎面走来一位道长,急忙施礼:请问道长,这山可是华山?
这位官人问华山做什么?
拯救母亲。
你母何人,现在何处?
我母玉帝之女三圣母,被舅父二郞神杨戬压在华山,故到此来救。
去不得!去不得!杨戬乃是天上凶神,心毒手狠,武艺高强,你小小年纪,岂
是他的对手,劝你罢了此念!
为了救出母亲,哪怕粉身碎骨!
有志气!有志气!如不嫌弃,我愿收你为徒,授你武艺,不知意下如何?
沉香听罢,欢喜满怀,急忙跪拜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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