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过年还差六天,孙有德回到了村子。他有四五年没回家了。这个村庄没什么
值得留恋,也没给他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偶尔,他想起这个名叫“大孙村”的粤
西山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仿佛他不是这个村子的人。但
昨天,他被一种莫名而强烈的情绪所驱使,忍不住坐上返乡的大巴。也许是心血来
潮,也许是母亲惦记着他。母亲躺在门前岭一个土坟里,有七年了。他该去看看她
了。想起母亲,孙有德很难受。母亲潘翠花命苦呀,她年轻守寡,好不容易将他拉
扯大了,会挣钱了,却又撒手西去,一辈子就没享过福。
孙有德一走进村口,大狗小狗冲着他狂吠。孙有德笑了笑,真是狗眼看人低。
他孙有德今非昔比了。他在省城闯了这些年,好歹算见了世面,挣了点钱,不是当
年那个夹着尾巴做人的穷光蛋了。也难怪,那些狗将他当成陌生人了。奇怪的是村
巷带小孩的老妪或壮妇,一看见他,脸色大变,就抱起小孩一溜烟跑了。孙有德走
在小巷上,很纳闷,他忽然扭过头来,看见后面有一道人影闪入墙角,也不知是男
是女。而小巷两边的木格子窗,在黑黝黝的房间里面,闪烁着鬼鬼祟祟的目光。孙
有德笑了笑,他不就像个城里人嘛,有什么好稀奇的。他瞅瞅身上的西装和皮鞋,
虽然不是牌子货,倒也花了四五百。快过年了,但村子没有他想象的热闹,他在井
台边遇见一个打水的老头,他认得老头是孙起运,冲着他咧嘴一笑。谁知孙起运脸
色一变,好像突然间受到极大的惊吓,双手一松,木桶“嘭”一声掉入井底,那根
打水的井篙戳在井壁上。孙起运的嘴巴张了张,一张干巴巴的脸用力挤出笑容,却
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孙有德回到家里,发现那栋三间过的大瓦房面目全非。屋顶上堆满落叶和尘土,
还长着茅草和车前草,茅草稀疏、枯萎,车前草却青绿而繁茂。尽管墙体还算结实,
屋顶却穿了好几个窟窿,孙有德推开门,尘埃和霉味扑鼻而来,几柱白蜡竿似的阳
光,从屋顶直打进室内。孙有德放下行李,就去门前岭的墓地看母亲了。
孙有德伸手拔掉坟头的几株野草,有钱了,母亲却不在了。他坐在拜台上,遥
望着向西倾斜的太阳,阳光由白变黄,显得柔和了些。而笼罩在黄昏光线下的村庄,
林木掩映之中,红瓦和白墙影影绰绰,看上去有些模糊和飘忽。他揉了揉眼睛,依
然无法得到一种确切的感觉,仿佛他透过阳光看到的,是几十公里外的另一座村庄。
孙有德回到房子门前,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他的屋顶上或蹲或坐着几个
人,他们在拔除野草,拾掇屋瓦,清扫尘土和落叶。一个肥胖的老头赤脚踩在横梁
上,将腐朽的木格子抽掉,举起锤子,将洋钉叮叮当当敲入新替换的木格子,盖上
崭新的红瓦。孙有德认出那个钉木格子的老头是村长孙老凤,他肥胖得像一个圆球,
但在屋顶上如履平地,像猴子一样敏捷。另外的几个人,是孙雷、孙虎和孙大石,
这几个人跟他年龄差不多,也就三十来岁,还有两个青皮后生,他一时想不起名字。
孙有德仰望着屋顶上忙碌的人们,胸口有些发热,他有点感动。毕竟是同村人,
又同一个宗族,算起来都是叔伯子侄哪。日后有什么用得着他孙有德的地方,他肯
定不会袖手旁观的。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不是善于表达的人。刚才还黄澄澄的
阳光,有点发红,落日正在下沉。红色的霞光使屋顶上忙碌的人染上了一层梦幻的
色彩,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那种不确切性越来越强烈了。孙有德忽然涌起一阵
焦躁。他终于看到了不妥之处,屋顶上的那些人,手脚虽然麻利,但表情很不自然,
且没有一个人吭声。
孙有德看着他们,心里的烦躁越来越强烈。他一个一个瞅着屋顶上的人,被他
瞅准的人,都低下头去。一个他想不起名字的小伙子,双脚突然踩空,哗啦啦一阵
乱响,几片被他踩碎的瓦在房间里摔得粉碎,他整个人差点从木格子和房梁之间的
空隙掉下去,好在他抓住了梁木,孙大石手一伸,将他拉扯上来。暮色逐渐从屋顶
笼罩下来,没有人说话,空气弥漫着一种压抑而古怪的气氛。
终于,众人完成了工作,顺着木梯走下来。孙有德看着大家,说:“感谢各位
了。”没有人答腔,孙有德又说:“我没有请大家来帮忙吧?”孙老凤说:“就要
过年了,收拾收拾好过年,瓦面都拾掇过了,下雨也不怕啦。”孙有德瞧着孙老凤
的那张肥脸,一些不愉快的记忆沉渣泛起,他很讨厌那张脸,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好。须臾,他问道:“这两位是谁?”孙老凤说:“他是孙起运家的斌仔么——他
是志强,孙士贵家的,跟你同一辈份——”他指了指刚才差点摔落的小伙子,又指
了指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孙有德对这两个人一点印象也没有,嘴上却说:
“好好,志强都这么大了。”他瞥了一眼孙志强,孙志强转过脸去,他身体很单薄,
忽然剧烈地颤抖,地上泅湿一片,他竟尿了裤子。
孙老凤说:“大伙儿辛苦啦,散去吧。”众人脚步踮得极轻,走得却异常迅捷。
孙老凤说:“大侄子,今晚就到我家吃饭吧。”孙有德推辞说:“不必了吧。”孙
老凤说:“我杀了只老母鸡,还打了一樽烧酒。你一定要来。我有话跟你说哩,这
些话我放在肚子里十几年了,都变成话虫子了,钻来钻去的,我不说出来就不舒服。”
孙有德见他说得严重,答应了。
果然是好酒好肉,孙有德也不客气。孙老凤喝了两杯,一张肥脸红红润润,看
上去像一只圆滚滚的大南瓜,孙有德生出一股冲动,很想一拳将这只大南瓜砸个稀
烂。他想起了几件往事。童年时,时任生产队长的孙老凤,用牵牛绳将他吊在番石
榴树上毒打了一顿,原因是他被指控偷挖生产队的番薯。有一次,他辛辛苦苦在河
湾叉到了两尾大鲤鱼,被孙老凤一手抢过去了,诬蔑他偷生产队的塘鱼,那是赃物
得“充公”。诸如此类的事太多了。这些还不算什么。在他五岁或更小时,母亲潘
翠花衣服被撕烂,袒胸露乳,胸前还挂着一双破鞋,被孙老凤等几条大汉,如狼似
虎地押上晒坪批斗。多年以来,这件事就像毒蛇盘踞在孙有德的心里,等到他成年,
明白了那双烂鞋子的含义,心中充满耻辱和疑惑。然而,他知道母亲绝对不是破鞋,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别的事情他并不是总能想起,但这件事却成了一个谜团,经
常从他的脑海浮现。也许,今天有望将这个谜团拆解,这个想法让孙有德亢奋起来。
“大侄子,我过去对不起你呀,”孙老凤说,“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原谅你叔。”
“你是说你打我?”
“我打过你吗?”
“你是说你抢我的鱼?”
“我什么时候抢过你的鱼?”
“你是说你拉我妈妈去晒坪当众批斗?”
“你妈妈那么漂亮——你妈妈是个大好人,一辈子就没做过亏心事,”孙老凤
说,“我怎么会将她拉去批斗?”
孙有德瞪着孙老凤,只见孙老凤一脸迷惘,不像是在说谎,仿佛从来没有发生
过这些事。孙有德喝下一杯酒,头脑中一阵恍惚,连他也对那些事情的真实性发生
了怀疑。孙有德声色不动,说道:“你说的是什么事呢?”
孙老凤神色不自然了,一双小眼睛在骨碌碌地转,似乎下定了决心,说:“我
这辈子不敢说做过什么好人好事,但济困扶危的事情,倒也顺手做过几件。当年你
们孤儿寡母生活很艰难,我身为一队之长,对你们照顾不周,心里很过意不去。”
孙有德望着他,没有说话。
“我没照顾也就算了,但我做了件很对不起你们的事。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
事,但那次我真是错了。”孙老凤说。
孙有德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事,嘴上却说:“你太过分了!”
“那五十斤救济粮我本来是批给你们家的,但有人不服气,闹上门来,还说了
一些十分难听的话,说什么我跟你们家批粮,是你母亲用身体换来的等等。我为了
避免瓜田李下,也为了你母亲的清白,最后只好批给了别人。”
孙有德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这件事。这件事对他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他说:
“孙老凤,你好好想想,你没有批斗过我妈妈吗?那到底是谁?”
孙老凤挠着光秃秃的脑袋想了半晌,一张脸由红变紫,说:“我想起了,想起
了。唔,那件事是跟我有点关系,不,本来没什么关系。那时你还小,有人诬蔑你
妈妈偷野汉,说要将她浸猪笼——”
“是谁说的?”孙有德说。
“村里的人都这样传闻,但我觉得这不可能。”
“又传说我妈妈偷了谁?”
“牵涉到好几个人,村支书啦,生产队的会计啦,其中传得最凶的还是我哩。
但正因为这样,我敢以人头担保那是造谣,是恶意中伤,我对你妈妈很尊敬,我可
没对她存过动一根手指的念头。”
“说得很好听,为什么还要拉她去批斗?”
“我知道你妈妈是清白的,是无辜的。但大伙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群情激愤,
非得要将她拉去浸猪笼不可。如果我不出面,你妈妈肯定过不了这一关。我对大伙
儿说,常言道,捉贼要赃,捉奸在床。你们老说潘翠花偷汉子,但又拿不出什么真
凭实据来,我看这事儿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但大伙儿不答应,说虽然没有捉
奸在床,但这事儿可不是空穴来风,难道全村人都是睁眼瞎和大话精吗?我说了半
天,大伙儿仍不依不饶,我也知道,在那个年头呀,大伙儿没戏看没歌听,都憋得
疯了。现在好不容易逮了一个事儿,不就是图个热闹吗?我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说,也不管她是真偷还是假偷了,都社会主义了,可不能随随便便浸猪笼,那是要
出人命的。那好吧,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咱们斗破鞋去!就这样,你妈妈过了
这一关!”
“全他妈的混账!”孙有德骂道。
“除了批粮那事儿,这是我对不起你们家的一件事。再也没有了。”
“我没有喝醉,”孙有德瞪着孙老凤说,“别的事也就罢了,我妈被批斗的那
件事,你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孙老凤脸上冷汗直冒,他拼命绞着双手,那双手也变得通红起来,像十根胖乎
乎的红萝卜。他飞快瞥了一眼孙有德,眼神闪过一丝惶恐,说:“大侄子,不是我
不想说,我怕你饶不了我呀。”
“你不说,别人也会跟我说。”孙有德说。他想起在村口遇见他的孙起运,想
起吓得尿裤子的孙志强,还有躲在墙角和窗棂后面偷窥他的那些人,他觉得这里面
大有跷蹊。尽管他一下子不知道这是什么事,但他总算清楚一点,那就是他时隔了
四五年重返大孙村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村子的人,似乎大多对他心怀戒惧。这
当然不是什么好的感觉,但他及时利用了这一点。
孙老凤哭丧着脸,说:“好,我全招了。有一夜,我喝醉了酒,我摸入你妈妈
的房间——我真是禽兽不如——但你妈妈宁死不从,她还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砍柴的
镰刀,差点割下我的脑袋。你妈妈真是贞女烈女呀,原来,自从你爸爸过世,她每
天都枕着一把锋利的镰刀睡觉。我狼心狗肺,我真不是人,我这就怀恨在心了,趁
有人诬蔑你妈妈是破鞋的机会组织了那次批斗会。诬蔑你妈妈的人,我都知道是谁,
那些狗日的,他们都垂涎三尺,但根本没机会。凭良心讲,我真的很佩服你妈妈,
从此,我就死了这条心。我发誓说,我没有碰过你妈妈。这就是真相,我不骗你。
大侄子,你原谅我吧,你放过我吧。”
孙有德忽然弯下腰来,低下头来呕吐,他的呕吐物倾泻在杯盘狼藉的饭桌上。
他呕得十分彻底,恨不得将五脏六腑也吐个干净。他觉得身体发凉,四肢冰冷,莫
非刚才喝的酒全结成了冰块?他手撑桌子,慢慢稳住身体。他望了孙老凤一眼,走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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