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除夕到了。风更大了。光头睡了孙志强女人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全村。
孙有德感到很奇怪,村子里的人,闭门不出,消息是靠什么传递的呢?他走在巷子
里,发现每一个人,不管是男是女,都在咬着耳朵,小声议论着这件事,眉飞色舞。
孙有德一走近,他们就像遭到驱赶的麻雀一样,轰地散开了。孙有德呆呆地望着这
些人,他发现这些人陌生极了。他一个也叫不出名字来。他发现了一个事实,前几
天,村子还看不到什么人影,冷冷清清的,但现在挤满了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这些人,仿佛一直生活在地底下,如今就像受到召唤的幽灵,忽然全涌上地面来了。
孙有德想,前几天,这些人还怕他怕得要死,但现在一点也不怕他了。他们盯
着孙有德,从头瞧到脚,又从脚瞧到头,用打量一个乞丐或白痴的目光打量他,眼
神里充满鄙视和嘲弄,还夹杂着类似上当受骗的愤恨或懊悔,总之表情很复杂。一
个小伙子瞪着他,握紧了拳头,一副寻碴找事的样子,眼睛越来越红,眼看就想冲
过来揍人。孙有德转身就走。他不想打架,更犯不着跟一个蠢货较劲。
要过年了,村子里的人杀鸡割肉,备好香烛果品,去祭拜土地神和家神,这是
粤西乡村过年的风俗。忙得不亦乐乎。前几天笼罩在村子的阴影,仿佛完全消散了。
过年的气氛,在鞭炮声和刺鼻的硝烟味中越来越浓。一帮小孩子哄抢着地上的哑炮,
孙有德默默地瞧着孩子们,他想起了童年的往事。一个孩子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
炮仗,点燃了往孙有德身上一掷。“轰”一声响,孙有德吓一跳,忙闪身躲避,孩
子们哈哈大笑。孙有德苦笑道,现在好了,连小孩也不怕他了。
孙有德在好几拨人堆里转悠,已经将情况摸得差不多了。前几天人们害怕他,
完全是搞错了,将他当成某个可怕的人了。光头来了,人们马上将这个错误纠正过
来。显而易见,那个光头才是他们应当害怕的人。但似乎人们并不怎么怕他。这是
孙有德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村子里的人,高兴得太早了。他孙有德没事了,那个曾
跟他纠结在一块的谜团消失了,但村子里的事情才开始呢。孙有德本来打算在年初
一就离开这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村子,回到省城里去。但是,一股强烈的好奇感攫
住了他,他想再逗留几天,再看看。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光头的名字,他叫孙义德,跟他是同一辈的,至少大了他
十岁。但至于他为何也叫猪头,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说得上来。猪头,猪头,这一向
不都是孙有德的专利吗?他可是由小到大都被别人叫作“猪头”的。也难怪,一开
始大家都将此猪头当成彼猪头。
他盯上了孙义德的梢。孙有德在孙志强家吃了年夜饭,径直走入孙土寿的家里。
孙土寿哭丧着脸,他一走出家门,就看到伫立在墙边的孙有德。孙有德不去理他,
凑近窗棂,他看到孙义德抱着一个女人往床上一摔,女人的白屁股像闪光的锡盆,
使黯淡电灯里的房间变得明亮了些。孙有德白天见过孙土寿的女人,奶子很大。被
光头压着的女人,吃吃地笑起来。孙土寿听到笑声,一张脸马上变得狰狞,举起拳
头向孙有德冲过去。两人扭打成一团,孙有德好不容易挣脱了,喘着气说:“你疯
啦,又不是我睡你老婆。”孙土寿不吭声,他脸色发青,咬着牙捡起一块砖头,又
向孙有德扑过来。孙有德不想再跟他纠缠,夺路而逃。
孙土寿冲着孙有德的背影奋力扔出砖头,他蹲在地上,死劲揪着头发,像一个
无助的孩子号啕大哭。
孙义德在孙土寿家里过了一夜,到年初一,又跑去了孙石峰家里。孙石峰的女
人也称得上村子有数的美人。孙义德从大年三十回到大孙村开始,每晚都去睡人家
的老婆,到了年初四,他已经换了四个女人。孙有德远远地跟着他,孙义德好像没
发现他,或者就是发现了也不在意。那四个绿毛乌龟连屁也不敢放,一见孙义德走
过来,都蹑手蹑脚出门去了。
年初四傍晚,孙义德终于走进了孙荣亮的家。孙荣亮就是何玉玲的老公。孙有
德一颗心马上抽紧,他捏紧了拳头,如果孙荣亮敢对孙义德说不,他肯定会拔刀相
助的。然而,他失望了。孙荣亮走出门槛,脸色麻木,他对伫立在墙角的孙有德视
而不见。
忽然,屋里响起女人的尖叫,然后是“啪”一声,孙有德料想是巴掌掴在女人
脸上的声音。女人不吭声了。孙有德凑近窗子,他透过窗棂的窗格子看到,孙义德
一只手牢牢抓住何玉玲的双手,另一只手去剥她的衣裳。一种无法形容的惊恐涌上
何玉玲的脸,她大喊:“救命呀,孙荣亮,来救我呀——”孙义德咧嘴一笑,他任
由何玉玲呼叫,慢条斯理地将何玉玲从一大堆衣服中剥离出来,用衣服将何玉玲乱
抓乱蹬的手脚绑起来,又用何玉玲的内裤将她的嘴堵住。他松开手,处于极度惊恐
中的女人,显得愈发无助,却又美得残酷。孙义德的眼睛闪闪发光。
站在窗外的孙有德看到了这一幕,他有点发怔。或者说,他的目光被赤身裸体
的何玉玲充满,而对周围的东西(包括欲火如焚的孙义德)无暇顾及。那曾经在他
的白日梦或幻想中无数次出现过的何玉玲的乳房和光屁股,如今完全暴露在他的面
前,却又显得更美,更模糊,让他无法确定。何玉玲身体发出的白光,刺痛了孙有
德的眼睛。他被一种不确定性搞得有点恍惚。被仰放在床上的何玉玲,看到了他。
他们的目光在刹那间碰撞了。何玉玲眼神闪过一股狂喜,但迅即为更强烈的悲哀所
替代,赫然是似曾相识的蔑视。孙有德捕捉到了她的眼神。他捏了捏衣袋里的一件
物什,那件东西坚硬,冰冷,但此刻变得滚烫并躁动起来,仿佛具有了生命。他从
窗子绕到门口,走过厅堂,直走入何玉玲的房间。他除了这样做,没有别的选择。
他不想一辈子都摆不脱何玉玲蔑视他的眼神。
孙义德脱光了。孙有德不敢看他背部的巨蟒文身。他觉得光溜溜的孙义德,像
一只刮光了毛的大肥猪,看上去很滑稽。他几乎被自己逗乐了。他收敛了脸上的笑
意,忽然冲着孙义德双膝跪倒。孙义德有点愕然,他面向着孙有德,赤条条的,晃
荡着胯下毛扎扎的器官,露出胸口的一丛黑毛。孙有德说:“孙义德,请你放过她。
只要放过她,你要怎样都可以。”孙义德喝道:“滚出去——”他飞起一脚,孙有
德像一只车辘轳滚到墙角。他飞快地站起来,又走到孙义德面前,跪下来,说:
“请你放过她——”孙义德被彻底激怒了,脸上蜈蚣似的刀疤仿佛在跳动,他的小
眼睛发出毒蛇的光,说:“我数到三,我只数到三——一——二——”
孙有德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孙义德。孙义德顺手抓住一张
四脚木板凳的一条腿,猛地砸在孙有德的头部。鲜血马上冒出来,像雨水在孙有德
的脸上流淌,流入他的眼帘和嘴角,顺着颈部流到身体。孙有德感到头部被砸掉了,
不存在了,但一阵剧痛传遍全身,疼痛使他暂时免于昏迷。孙有德像一段失去知觉
的木头,他仍然跪着,嘴角动了动,说:“你放过她吧,你——”孙有德发出一声
叹息,他仿佛为自己做的事难为情。
刚才居然没将孙有德砸昏,孙义德不相信似的瞄了瞄板凳,他将板凳呼地扔出
门外。这一次,他搬起何玉玲房间里的一个大坛子,那是乡间腌咸菜的瓦瓮,他试
了试,对坛子的厚度和重量感到满意,他走到孙有德的头顶,将手上的坛子高高举
起。在一刹那,孙有德像一条鲤鱼,从地上拼命蹦起来,整个人贴紧了孙义德,又
倏地分开。当他重新站稳的时候,孙义德已摇摇欲坠,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咽喉
里的一把刀柄,他的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迷惑。鲜血像水泡一样,从刀柄的四周冒
出。孙有德握住刀柄,用力一拔,一股鲜血随着拔出的刀飙出来,喷在孙有德的脸
部和身上。孙义德终于跌倒了。他瞧着手上的刀,又瞅了瞅孙义德胸口上的黑毛,
他很想走上去将那丛黑毛刮掉,但刀“当”一声掉了。鲜血孙有德见得多了,他从
来不会晕血。但这次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孙有德将何玉玲嘴里堵着的内裤扯掉,解开她的手脚,将一张床单扔过去。何
玉玲“哇”的一声哭出来。孙有德说:“再肥的猪,我也只用一刀!你知道吗?我
在省城是杀猪的。我在进入肉联厂之前,还在私宰点干过半年呢。我曾经花半个小
时放倒了六头猪,还刮光猪毛,开膛破肚,没办法,我们必须在别人发现之前,将
猪杀好。”
何玉玲缩在床单里,不敢看血泊中的光头,也不敢看孙有德。她仍然在哭,她
完全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唉,这可怜的女人,”孙有德说,“现在该叫你老
公了。”他抹着脸上的血迹,迈出了何玉玲的家。
孙有德走到村子的小卖部,小卖部前几天还关门呢,这两天又营业了。孙有德
拿起程控电话,拨通了镇派出所的电话,他说:“我要报警——哦,你是许所长?
好好,我是孙有德——我杀了个人——你不信?你不信不行。我怎么就不能杀人?
你不过来,我就跑了——好好,我在村子等着你——”小卖部里的人,面面相觑,
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到半个小时,一辆警车进了村,从车上跳下四个人。为首者正是许所长,他
们神色凝重,荷枪实弹,迅速向孙有德的房子包抄过去。
孙有德听到动静,他走出门口,举起双手,许所长“咔嚓”一声,将他铐起来。
许所长说:“你杀死了什么人?”“我杀了猪头。在孙荣亮的家里。”孙有德瞧着
手铐说。
于是,众人又押着孙有德往孙荣亮家走去。孙荣亮一见到孙有德,就嘶声叫道
:“是孙有德杀的,与我无关!我老婆可以作证,我老婆亲眼看见孙有德从口袋里
掏出杀猪刀——”许所长扭头望着孙有德,孙有德说:“他说得没错。”他忽然惊
奇地在围观者中看见孙老凤的那张肥脸,还有孙雷、孙大石等人。过年前失踪的那
几户人家,此刻都出现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到了村子。孙有德冲着他们笑
了笑。
孙土寿从围观者中跳出来,用手指着孙有德,咬牙切齿地说:“警察来了就好
了,就不怕他作恶了。他就是猪头,省城潜回来的通缉犯,强奸犯,抢劫犯,杀人
凶手——”
“我只杀过人,”孙有德分辩说:“我没抢劫,我没强奸,我没被通缉!”
“我以村长的名义说一句公道话——”孙老凤站出来,说,“孙土寿说得没错,
他的确是通缉犯,你看,回到村子没几天,又杀了一个人——”
“村长说得对,他就是通缉犯,枪毙他,马上枪毙他——”愤怒的人群举起拳
头,叫喊道。
许所长皱了皱眉头,挥挥手说:“大家不要吵,不要吵。孙有德杀了人,自然
会有法律制裁。但问题是,他杀的人是谁?”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孙有德感激地望
着许所长。许所长仔细观察着血泊中的死者,仿佛在对自己说:“这个人是谁呢?”
人群中鸦雀无声。须臾,何玉玲走出来,哭着说:“孙有德杀人是为了救人哪——”
许所长示意手下将孙有德押上警车,他带队离去前,冲着大伙儿说:“我们不
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但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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