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男人走进阿娥的店已是一个星期后。前两天妻子就计划着,这个周末稍稍空闲
一些,到娘家一趟。虽说就两个小时的车程,但难得回去一回。妻子这样说的时候,
男人若有所思,没点头也没摇头。妻子开始到超市给爸妈买吃的买用的,她知道丈
夫一般情况没什么事。结婚到现在,一起回娘家已经习惯了。直到星期五晚上,妻
子商量着明天怎么早起,赶上早班车,男人才喃喃着,说真不巧,这几天单位有点
事,我,我那儿还有些表格,这个周末得完成……最后这一句几乎在低语。妻子静
静地看着他,有些奇怪,他在单位一向清闲,忙得加班还是少见的,就是要加班,
又何必说得这样胆怯?更多的还是失望,眼看着她准备得好好的,也打了电话跟爸
妈说了,想必爸妈那边也忙着准备糖果等外孙女了。但她只稍稍沉默了一会就浅笑
着,也是没法的事,下个周末去也成,我给爸妈打个电话。
不必。男人突然提高了声音。妻子莫名其妙地盯着他,揣摩着是不是单位真是
很忙,忙出紧张来了。男人尴尬地笑笑,没事,我是说,你跟孩子去也成,你都准
备了这么些东西,要是留到下个周末,也就不新鲜了。你跟爸妈说一声,我下次再
去看他们。妻子想想也是,丈夫忙着,她和孩子去也成的,准备的这些东西有不少
是吃的,留到下个周末是不太好。她点点头,也好,要是周六事情忙完了,周六下
午赶得上,你再自己搭车过去。要是赶不上就算了。妻子说完,转身收拾换洗衣物
去了。
妻子一决定,男人像被判了什么决,头脑发胀,双脚发软,混乱中竟有种改口
的冲动。他对着女儿向他绽开的甜甜的笑脸,差点冲口而出,说单位那边算了,我
跟你们一起去。但咽了口唾沫后,他把这句话吞下去,一只手伸进口袋,去捏那揉
成一团的字条。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男人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在店门边闪出来时,阿娥呆了一呆,她盯着男人半埋着
头,搓着颤抖的手缩在门内面,好几秒后才缓缓站起来,胸窝处如鸿毛飘飞般轻轻
叹口气,他终究还是来了。这一个多星期没动静,她以为他不会来了,正有种说不
清道不明的轻松,他的身影把这层飘浮着的轻松的雾气挤压扭结成深深的失望。有
一个姐妹已经笑着朝男人迎上去,男人的手在身后抓着门沿,仿佛随时准备逃脱。
阿娥说,他是找我来的。那个姐妹朝男人冷冷飞了个媚眼,一扭一摆地走回来,优
美如台上久经训练的模特。
男人躲着阿娥冷而硬的眼神,盯着楼梯口那行鲜红得刺目的字:请上二楼。阿
娥一扭身,站到他前侧去,朝那发暗的楼梯口草草一指,请吧。说着,自己先抬脚
上去了。男人似乎是喘了一口气,才把体内的力气积蓄到腿脚上去,他跟在阿娥后
面,半扶着冰冷而稍稍黏腻的扶手,整个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胸口发闷发热,四
肢却发冷,抬脚落脚就变得格外急切格外沉重。在这急而重的脚步声里,阿娥仿佛
闻到阿生的气息,后面这个男人一点点幻化,眼睛、鼻子、嘴巴,像小孩子画着蜡
笔画似的,擦掉一点,重新画上一点,一点点变幻成阿生。阿生那个时候也是这样
跟一个女人上楼去的吧?这样跟着一个陌生女人上楼的时候,他是不是想到等在家
里的她?如果想到了,为什么她没有力量把他的脚步拖下楼梯,逃离那个地方?
一切都出乎意料,一切又在意料之中。男人的动作带着惊慌失措,他抖得那样
厉害,冷漠而熟练的阿娥甚至担心他是不是突然患了什么病,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
一直抖下去。
男人穿上衣服后,又像模像样起来,他满脸潮红,半缩着背,但不抖了,慌乱
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小叠钞票,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他看看阿娥,阿娥眼光移向别处,
但眼里有种恨恨的冰冷。男人朝她点点头,放了钱,很快顺着楼梯下去了。好半晌,
阿娥还不想挪动一下身子,她听着男人的脚步声顺着楼梯越去越远,想象着他躲躲
闪闪钻进巷子,走回家,推开家门,抱起他那可爱的女儿,再细声细气地跟妻子说
话。阿娥突然一阵恶心,她跳起来,把床头柜上那些钱狠狠地扫到地下,然后用被
子紧紧捂住整个头,号啕大哭。哭了一会,她爬起来,用被角狠擦脸,直到把整个
脸擦得跟眼皮一样发红。
那天阿娥背着自己破而皱的行李包,轻而决绝地推开阿生半挡在门边的身子,
一步一步走出阿生租来的房子。阿生扯住了她行李包的一只角,含含糊糊地让她留
下,还在继继续续的话语里透出这么一个意思,那个让阿娥不高兴的女人是可以走
开的,她认识的人不只阿生这一个,走不走开无所谓的,让阿娥别想得太重。阿娥
说,别人有所谓无所谓我管不着,我自己有所谓,这还不重,还有什么事是重的?
阿生的这些话让她的火气中恶心的感觉更沉了,她扯出行李包,脚步加快了些。
去哪儿?这城里你能去哪儿?阿生喊出这句最现实的话,阿娥立住了,去哪儿?
她下意识地跟随着阿生的话重问了自己一句,找到阿生时,她几乎到了狼狈的地步,
现在两手空空,难不成去蹲街角?家是不会再回去的了,不,也许不是家了。娘家
也是回不得的,爸妈要知道点什么,还不得急死?见阿娥站住,阿生又凑上来,试
探着要去接她的行李,要不,先住这儿,以后的事儿慢慢说。
就在行李包离开肩膀那一瞬,阿娥突然想起阿生房里那张床,她生硬地抢过包,
不用,我找老乡去。阿生松了手,很明显,他还比不上阿娥那些半生不熟的老乡。
阿娥是在两个多月后遇到老乡的,那时她衣衫褴褛,面色枯黄,在一个小饭店
里帮忙端菜洗碗,碰上跟她现在的姐妹。她们从口音上认出了彼此,跟着姐妹到店
里住了一段时间,加上姐妹们一个个现身说法,阿娥咬咬牙,点头同意跟姐妹们一
起做生意。就像姐妹们说的,做什么生意不是生意呢,让自个儿吃得好一点,把自
个儿打扮得漂亮一点,要不,还有谁还疼自个儿呢。第一夜接生意后,阿娥流着泪
大笑,她差点奔回去告诉阿生,她现在做着什么生意,好好给他看一回。
男人来过之后第二天,从幼儿园接回女儿时,阿娥倚在门口,见他再没偏过脸,
目视前方,在摩托车上一副正经样儿,阿娥胸口猛地一抽。要不是听到别人说点什
么,她还会在家里等着阿生,阿生如果有一天回家了,也该是这样一副“模范”的
样儿吧。好一个模范!阿娥咬牙切齿吐出这一句,突然又冒出一个主意来。
终于远远看见那男人一家三口向糕点店走去,阿娥暗等了好几天才得这么个机
会。这次,是男人拉着女儿,在面包架中走来走去,很用心地询问女儿的意见。很
好,妻子刚好在店的另一角有意无意看一张有关糕点的广告画。男人背向阿娥。阿
娥很快走到那妻子身边,半凑前去,呵气一般轻轻低语了一句,我跟他认识。她朝
男人的背指了一指。男人的妻子一时反应不过来,偏了脸,像盯着突然出现的一个
怪物,直瞅着阿娥。其实阿娥的那家店做着什么生意,附近的人无不心知肚明,正
因为这样,她的突然拉话才更让人莫名其妙。阿娥浅浅一笑,很轻声然而很清晰地
重复了一句,他找过我。说完,静静看着那妻子的眼睛,好像她刚才说的是像某种
菜涨价了之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
这会儿,男人的妻子转过神了,她脸刷地一白,看看丈夫的背,再回过脸看看
阿娥,眼光在两个人之间跳来跳去的,一时不知该安放在哪一个角落。
好一会儿,男人的妻子揉着额角慢慢踱出店去,把丈夫和女儿留在糕点店里。
她眼睛里发灰的悲哀让阿娥心里有些发颤。她立即转身回到自己的店里,够啦,够
啦。不知怎么的,她不住对自己重复着。
阿娥不知道那一家子回到家里有些什么样的事儿发生。店门前的街上依然人来
人往,好像日子都成了模子,每天都是一样的。但阿娥知道有些事情变了。那男人
接送女儿时经过,那头像被无形的铁丝固定了,没有丝毫偏侧。阿娥看得到对着店
面这一侧,如灌了铅,发灰发沉也发硬。再看不见一家三口拉着手说说笑笑走过去。
那女孩好像对面包和蛋糕也失去了兴趣,因为很少见男人或妻子带着女儿进糕点店
了。
阿娥自己也变了,眼里那层生意式的妩媚下沉了一层冷而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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