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正后悔租了毛阿婆的房子是在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通过半个月的相处,我基本上摸清了毛阿婆的生活习性。她一大早必去江畔公
园健身,还带着一群老头老妈子跳舞,风雨无阻,之后去菜市场买些辣椒、白菜之
类的素菜回来,洗完澡洗衣服,搞搞卫生,中午吃过饭就抱着贝贝午睡,三点过后
去会会街坊,到江心亭听听花鼓戏,五点半前后回家,有时晚饭也不吃,看看电视
就睡觉。她信奉不吃过饱、不穿太暖的养生之道,常把一句自以为最实用的话挂在
嘴边,并用来指导自己的生活:若要身体安,三分饥和寒。
这一天毛阿婆有点反常,五点多了她还没回来,直到我们吃毕晚饭还不见她的
踪影。天赐良机,我赶紧拉着芊进了房间,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搂着她往床上按。
因为两间房之间的墙上有一个窗户,虽说已用木板封死,但隔音效果不好,两边的
动静相互都听得清楚。每次和芊做那事都像做贼一样,不敢大声,搞得咱俩都很压
抑,从来没有痛快过。今晚毛阿婆破天荒不在家,还不趁机痛快一番。芊的身体很
敏感,她不多时就颤抖着进入了境界,并发出久违了的欢叫。就在这关键的当口,
忽然传来一声猛烈的咳嗽,分明就是从隔壁毛阿婆的房里传出来的,我俩同时听到
了,紧接着又是一声咳嗽,没错,就是毛阿婆,我很快蔫了。芊喘息着压低声音埋
怨我,都是你,羞死人了,明天见到毛阿婆,脸往哪里搁啊。原来这一天毛阿婆有
些头痛,整个下午都关了房门在休息,因为没有任何动静,就给了我们一个没人的
假像。
一场美事就这样在尴尬中草草结束,我更加切身感受到了这间出租房的不便。
我一个劲地安慰芊说,不要紧,你的脸该搁哪还搁哪,这不是咱的错,是毛阿
婆不道德,你别往心里去。芊羞涩地捏着一双粉拳,一下又一下打在我身上。
芊原先在她舅舅的音像制品店上班,我认识她时才17岁,窈窕的身段,俊俏的
五官,那模样,让人联想到雨后土地上掐下的嫩葱儿。她舅舅是省文化厅的小车司
机,专为副厅长开车,利用工作之便弄到一个文化市场许可证后,廉价租下省文化
厅的一个门面,开了一家音像制品店。平日她舅舅难得有时间歇脚,除了隔三岔五
进一批货外,店子就交由芊全权打理。我借口买碟和租碟,经常跑到芊的店里和她
聊天,给她讲笑话,时间一长她就喜欢上我了。在带她看完一场电影后,芊就义无
反顾地钻进了我的怀里,事后我告诉她我比她爸还大一岁,她也不管不顾了,从音
像制品店私奔出来毫不迟疑地和我住到一起。记得第一次看到芊时,她穿着一件白
色的文化衫在店里忙乎,胸前有一块疤痕样的油渍。据芊说这块油渍她用强力去污
剂洗了很多次都没洗掉,却又很喜欢这件文化衫的款式,所以一直没把衣服舍弃。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坚持认为,是芊那件文化衫上的油渍让我着了迷,在我眼里
那不是一个污点,而是能折射出芊的纯粹和本真的一个闪光的亮点。
自从遭遇了毛阿婆的埋伏后,芊就不再愿意和我在出租房做那事,而且我也条
件反射般产生莫明其妙的恐惧心理,在那方面不再生龙活虎,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出现萎靡,以致很长一段时间痛苦不堪。叔本华说过,生命其实是一团欲望,欲望
不能满足就痛苦,满足了就无聊,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我曾想过搬走,
离这巫婆越远越好,可合同写明未满半年押金不退,芊不愿白白损失几百元钱,劝
我熬过这几个月再作安排。说的也是,这年头赚钱不易,再说我也不甘心让毛阿婆
净赚几百元押金。
整个夏天酷热而漫长,我们房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半死不活的电风扇,气温
高时根本不管用。大多时候,我和芊去湘江边的橘子洲头纳凉,等到夜深了气温降
下去一些时才回房间睡觉。夏天的湘江河床很宽,江水在街灯的映照下显得很悠闲。
有小船在河上荡漾,划出蒙胧的剪影,有人在扯着嗓子清唱地方小调,曲子在水面
恣意漂浮。有情侣成双成对,在杨柳树下卿卿我我,摩娑私语。芊很喜欢来这里,
说很有情调,而且比出租房凉爽多了,有时夜深了都不肯回去,坐在石板凳上倒在
我怀里慵懒地打盹儿。芊是个好姑娘,为了我没少受委屈。只要随便想起一件事,
就足以让我感动半天——去年我经营的图书生意蚀了本,全靠她拿服装店赚的工资
给我开销。每次发了薪水,就悉数朝我一扔,然后只从中间抽出一张20或50元的纸
钞去买零食吃,从不在乎那些钱我怎么样支配。而她自己连一件百元以上的衣服都
没买过。
微风习习,夜色深沉,江边纳凉的人渐渐稀少。我爱抚着芊那张靠在我怀里的
白皙而漂亮的脸蛋,忽然就有了一种爱怜的冲动,忍不住想要她,芊半推半就地任
由我脱下了她的裙子,将一双修长的大腿裸露在飘渺的夜色中。刚要与她温存,可
就在这关键时刻,麻烦来了,一束手电光和两名治安队员从天而降。芊慌乱地抓着
裙子盖住下身,惊恐地缩在我怀里不知所措。其中一名治安员得意地说,我们跟踪
你俩人好几天了,这次终于抓了嫖娼的现行。听了这话我哭笑不得。
到了派出所,芊一言不发,只默默地抹眼泪,我知道她心里既怨我又恨那两名
多事的治安员,一个女人的胴体让陌生男人的眼睛侵袭了,心头的恼怒可想而知。
民警对我俩分头进行了问话笔录,翻来倒去搞了几个小时,终于弄清楚不是嫖娼案,
但也有伤风化,批评是少不了的。口头教育了一番就放人。而这时已是次日早上7
点多钟了。
俩人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毛阿婆正躺在客厅的藤椅上养神,贝贝蹲在她脚边,
装模作样地眯着眼。见到我们回来,毛阿婆来了精神,径直对芊说,去哪了孩子?
你整晚没回,我可整晚没合眼。如果今天上午再见不到你,我就寻思出了什么意外
事,就打算去居委会报告。毛阿婆不用“你们”这个词而说“你”,明显地把我排
斥在外。我一声不吭转身进了房,心里恨恨地骂,还不是因为不近人情的你,因为
你这间不隔音的破房,我们才被逼得去江边野合,出尽了丑还不敢说。真是假惺惺,
虚伪。
因为那晚的折腾,芊病了,连续高烧,浑身乏力,不能上班,我赶巧要急着编
稿,跑印刷厂看清样,无奈同意芊让小玉来照顾她两天。尽管我十分不情愿芊和小
玉走得太近,但她为了我已和所有亲人断绝任何来往,要好的朋友也就小玉一个。
等芊给小玉挂了电话,小玉答应尽快过来,我才放心地赶去单位上班。
白天奔波了一天,下班后有点精疲力竭的感觉。正好这时有同事邀去游泳,寻
思活动活动也好,就挂个电话给芊,一是探询病情,二来告诉她一声我暂不回家。
电话是小玉接的,她调侃道,是不是想芊了,芊说不理你这个小爸爸了,要变变口
味,把成熟的换成阳光的,小玉说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然后才说她们在医院。
我大吃一惊,莫非芊的病很严重?不然的话不会住院。我心中忐忑不安,便推却了
同事的邀约,急忙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只见芊和小玉有说有笑地在玩扑克取乐,毛阿婆也在,拿着开水瓶
正冲什么药剂。小玉告诉我,是房东老太太自作主张把芊送来的,她说一个小姑娘
远离父母没人心疼,她看着难受,打了三、四个电话催她儿子毛铁叫了出租车硬是
把芊送来医院。打了两瓶吊针,吃了一些药,芊几乎没事了。
毛阿婆见了我又是一番劈头盖脸的数落,你这男朋友是怎么当的啊,小芊发烧
那么厉害你都不给她治,想要病死她啊,你有没有良心啊?
我十分懊恼,说不出一句话来。这老太太,不是天生心智有问题,就是老糊涂
了。一点小病小痛休养一下,吃几粒药丸就得了,住什么院,这不是存心花费我本
来就为数不多的血汗钱嘛。我和她说不清楚,索性啥也不说,叫芊收拾好东西立马
出院。多住一个晚上多花很多钱,像我和芊这种没办医保的人不可能不在乎。
我去结账,收银窗口的电脑上打出“708 元”的字样,让我在心里又咒骂了毛
阿婆一遍。刚要给钱,一只手从我背后伸过来,抢先将一叠钞票递了进去。我回头
一看,是毛阿婆,她看也不看我,对医务人员说,这是710 元,给89床的病人办出
院,你数数。
这一刻,我真怀疑毛阿婆疯了,忍不住说,我给钱,你来凑什么热闹。毛阿婆
接了窗口找给她的两元钱,依然看也不看我一眼,慢腾腾地说,这钱归我出,免得
你恨我花了你不该花的钱,打一开始我就准备好了,取了一些退休金带在身上。说
完,慢腾腾地离开了,不管我呆在那儿如何发愣。那名收银的医务人员羡慕地对我
说,你妈真好。
过了两天,我要芊无论如何还毛阿婆那708 块钱,恼火归恼火,但总不能占一
个老人的便宜。芊说,给了毛阿婆几次她都坚决不肯收,为此毛阿婆还发了脾气,
同时教导了芊一番,说钱是身外之物,看得重是命,看得轻就是一张纸,人若活到
眼晴只盯着钱这个地步,就与眼中只有肉的牲畜没有什么区别了云云。话说到了这
份上,这事就只好先搁了下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