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临近中秋,天气稍微转了凉。这晚我睡得正香,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我
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正好是半夜十二点。是毛阿婆焦急的声音,你们看到贝贝
了吗,贝贝不见了。
真是神经病,不就是一只猫吗,不见了就不见了呗,有什么要紧,我不满地咕
噜。本来我就患有失眠症,好不容易小心翼翼地睡下,这一搅和,今晚就别想再睡
着了。不料我一咕噜惹火了毛阿婆,她隔着房门高声大叫,你别看不起一只猫,它
可比你更有人性。找不着贝贝,你们谁也别想安宁。起来,都起来,去找贝贝。
芊穿了衣服,睡眼蒙胧地和毛阿婆出门去了,我才懒得起床。半夜三更同一个
大惊小怪的老太婆去寻一只淘气而阴险的猫,只有脑子出了毛病的人做得出来。
贝贝没找着,连续两天毛阿婆伤心不已,反复和芊念叨,贝贝不见了,我也不
想活了。这个没良心的,我养了它3 年,从来没这样淘气过,这一次它就这样无情
地离开了我……毛阿婆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两行浊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看上去
是那样无助,免不了芊又安慰她一番。
贝贝失踪的两天里,毛阿婆不停地说着猫的事情,仿佛其它的正常营生已不复
存在,贝贝等同于她的生命。她告诉芊,人家说猫阴险势利这是没根据的话,猫和
人相处很好。芊好奇地问,那为什么十二生肖里没有猫呢?问得一针见血,我暗暗
为芊叫好,我从没听她提过这样有水平的问题。毛阿婆说,猫虽然未收录到中国传
统的十二生肖里,并不代表猫的身份不高贵。民间传说,猫与鼠骑在牛背上,鼠使
伎俩将猫推下了水,而等到猫爬回岸边碰上玉帝时,成了第十三名,所以落选生肖。
但在越南等地方,将卯年对应的兔年改成了猫年,此外,埃及和古巴比伦的第七个
生肖也是猫。由此可见猫的地位是不错的,至少不比兔低。
看来芊的问题难不倒毛阿婆,不管她是不是瞎编的,至少说得过去,我稍稍有
点失望。
毛阿婆对猫的肢体语言和习性也了如指掌。比如说猫有时会竖起尾巴,这不仅
代表小猫希望母猫舔拭屁股,也是撒娇。猫心情好时眼睛会半眯,耳朵微倾并放松,
尾巴轻摆,脚掌上下轻轻搓揉,不特別凝视任何东西。可能会发出咕嚕声。被信任
的人抱到膝上时,缓慢地摆动尾巴表示它完全处于轻松无虑的状态下,当它花长时
间清理自己身体时,也是同样意思。若在地上翻滚或躺下,并让最脆弱的腹部朝上
时,表示信赖周遭的人。只是,你別随便摸它肚子,不然它会不高兴。
毛阿婆还说,猫也会感动悲伤,但不像人会哭出泪来,只会用叫声表示。不同
的猫有不同的叫声,不止一种,最难听的是发情期叫春的声音。如果猫流泪的话,
通常是因为痛楚,或者眼睛有了毛病。
贝贝的失踪也惊动了毛阿婆的儿子毛铁。毛铁一家住长沙东面的黑石铺,一东
一西,挺远的,而且开了一个五金店,平日很忙。当毛阿婆打电话哭诉时,毛铁在
电话那头使劲安慰母亲,让她注意身体,万一找不到也不要紧,他时再去物色一只,
毛阿婆倔强地说,我不要新猫我就要贝贝。平日本来就吃得少的毛阿婆越发不思饮
食了,加之晚上少睡,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也许是让毛阿婆的诚意感动了,第三天的傍晚,贝贝脏头脏脑地站到了自家的
门槛上,一条尾巴生硬地夹在屁股上,浑身的黄毛变成了黑色,只见到两只玻璃球
眼珠怯生生地转动着。毛阿婆顾不得脏,一把抱起贝贝,心疼得又想落泪,感叹道,
我说它离不开我的嘛。她先喂了贝贝几条火腿肠,一碗鱼粥,又放水用香波给它洗
澡刷毛,不多时,一个漂亮的小猫咪又还原了,毛阿婆那张苦瓜脸也开始阴天转晴
天。后来毛阿婆得出调查结论,贝贝是被一只流浪的公猫勾引出去疯了几天,幸而
懂得迷途知返。
中秋节这天,单位发了补贴还放一天假,我躲在房里看闲书。毛阿婆在这一天
特意换上了一件暗红的唐装,还特意提醒一个来串门的街坊老嫂子说,这唐装是正
宗的京货,几年前一个亲戚专门替她在北京复兴门的老店买的,没穿过几回,老嫂
子夸奖道,您这一穿就显得更富态了。
中午时分,民生巷不同寻常地热闹起来,一下子涌进很多来拜节的客人,平日
不回家的人也回来和家人团聚。听着来来往往的人说话声和汽车碾过马路的声音,
我没有半点心情,感觉自己仿佛和这个中秋没有任何关系。芊上了半天班,中午回
来时送了一盒公司发的月饼给毛阿婆。毛阿婆挺激动,一激动手就发抖,说儿子一
家都没时间回来陪她过节,想不到第一个送她月饼的会是小芊。
还有人专门给毛阿婆送月饼来了,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女孩还没
进门就大声叫喊“毛奶奶”,声音那个甜,简直就是抹了一层蜜。中年男人自我介
绍说,我是张鹂的爸,咱父女俩给您拜节来了。说完把一袋月饼之类的礼品往毛阿
婆手上塞。这男人只有一只眼,另一只眼是瞎的,穿得也不是很周正,裤管往上挽
着,虽说穿了一双皮鞋,但鞋面沾了不少泥点,一看就是常年在乡下做工的汉子,
而女孩生得俊眉俏眼,气质不凡,与做父亲的差别很大。中年男人说,咱张鹂出息
了,现在是芙蓉区政府的一名干部了,多亏了毛奶奶的关照。毛阿婆说,我关照了
啥,都是小鹂自己上进,我就说了嘛,小鹂一定有大前途的,她以后还要做官做到
省里去,不信等着瞧,我看人绝对没错,一看一个准。毛阿婆虽然嘴里谦虚,脸上
却掩饰不住夸耀和得意的表情,甚至在一小会儿深深地沉醉在自己的角色中独自甜
蜜着。
这个叫张鹂的女孩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和芊一见如故,夸芊把住房收掇得干
净舒适。她趁父亲在和毛阿婆说话,进房和我们闲聊起来。张鹂告诉我们,她在这
房子里住过两年多,完成了研究生的全部学业,后来长沙统一招考公务员,她在一
千多名应招者中考了个第二,被分配到长沙市芙蓉区政府上班,直到上班的前一星
期才搬离这里。张鹂毫不隐瞒地说,她家在长沙县郊,母亲瘫痪病了10多年,最终
在张鹂15岁时辞世,全靠半瞎的父亲打散工赚些钱供她读书,一直到上大学。她自
己也会在假期打短工挣些小钱。那时学院风气不好,同学大都热衷于谈恋爱玩电游,
不问学业。她怕自己受影响,就从学院搬了出来,租了毛阿婆的房子一心一意钻研
学问。
张鹂问,怎么样,和毛奶奶相处还行吧?看我和芊都不吱声,张鹂悄声说,毛
奶奶脾气是有些古怪,其实人蛮好的呢,她特别看重有文化的人,如果她知道你是
编辑,肯定会崇拜得不得了。我住在这里的那些日子,只要看到我在搞学习,毛奶
奶就屏声蔽气,生怕干扰到我,冬天替我灌热水袋,夏天为我点蚊香,简直把我当
国宝了。张鹂快言快语,这性格我很欣赏。
过了12点,毛阿婆要留张鹂和她父亲吃饭,张鹂笑着说,我可不愿意跟毛奶奶
吃素。毛阿婆说请她们在馆子里吃,就在家的附近,张鹂谢绝了,带着半瞎的父亲
告辞离开,临走,一再叮嘱毛阿婆保重身体,天气变凉了要记得添加衣裳。俩父女
走远了,拐过巷口不见了,毛阿婆还扶着门框朝着那个方向张望,嘴里像是自言自
语地念叨,这就是从我这走出去的研究生,多好的闺女啊。那时住在这里一不谈情
说爱,又不贪玩,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果真出息了。小鹂定要嫁个好婆家,傍个
好男人才行,这样好的闺女上哪找去。
我对芊说,毛阿婆在骂你呢,芊说,她分明是夸张鹂怎么是骂我?我说你不懂,
这就是褒此贬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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