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暑假一回来,就有人要找我打架。小孩子吃长饭,几乎都是在一夜之间长劲的,
华波和刘国辉长劲了就跟我打过,但他们还是输了;不过他们长劲的速度令我惊讶,
如果稍有闪失,输的就是我。后来我们叫左司令的这个家伙,好像也在一夜之间敢
跟我比狠了,你看他放学也好,上学也好,背着书包一摆一耷地昂首挺胸,走在几
个喽啰中间,还时不时地带着轻蔑的眼光睃我们。王鹏对左司令一伙早已明察秋毫,
王鹏对我说,他想跟你打架呢。
开学的那天,我正跟几个喽啰从大堤上往学校下来,左司令跟几个喽啰站在学
校操坪里睃了我们几眼,便挤进报名的人群。报名时我们碰见他,他又睃了我们一
眼,拿着收据和新课本擦肩而去,甩给我们一个说不清的笑。
接下来的日子,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我们嗅觉出他们一伙似乎极为躁动不安,
不管左司令站在哪里,喽啰们都会纷纷凑拢去。在他们经过的地方,如有他们之外
的男同学站在那里,或在那里与他们相遇,喽啰们总要不失时机地摸一下那些人的
脑袋,或有意无意地用脚去撩一下,也有顺手去拍人家屁股的。围绕在左司令身边
时,喽啰们则叽叽喳喳,也不免到处指指点点,并在看人时,像几匹伺机待发的狼
轻蔑一群羔羊,一律把眼皮合成一线缝,悠闲地睃过去,显得从容和若无其事;看
我们时,喽啰们也是如此,只是不那么放肆地指指点点。
开学的新鲜劲一过,我们闲散下来,打架莫过于最过瘾的游戏。当然,一般人
打架,不那么令人兴奋,要是有两派中的高手打上一架,那才有看头。而促成高手
打架,往往是两派中的喽啰在比狠,他们相互维护着自己这一派的厉害,说着说着
就闹腾开来,这样一闹腾,便会将两派中狠的人物推到前面,打一架比比高低。王
鹏提醒我几次,我对左司令有些警惕,莫不是他真的大有长劲,看我们居然是漫不
经心地睃一眼,我们还没有被如此轻蔑过呢!的确没错,他想跟我打架,这一天很
快就来了。
大家欢呼着蹦出教室,拎起书包往大堤斜冲上去,我们每天期待的激情,被放
学铃声敲得飞了起来。忽然,王鹏从半坡上翻滚而下,书也被甩出来几本,铅笔也
被折断两根,把大家笑弯了腰。王鹏爬起来,怒气冲冲地急忙收拾散落在堤坡上的
书和铅笔,衣服都没拍一下,发疯似地冲到大堤上,一把抓住左司令身边的一个喽
啰,狠狠地给了一拳。原来那家伙在半坡上撩了王鹏一脚,害得他闹了个屁滚尿流。
那家伙挨一拳时,揪着左司令的衣角往后一躲,没躲过,便伸出脚踢王鹏,没踢到,
急忙往前又踢了一下,还是没踢到。王鹏看他踢脚,又举手要打,那家伙躲回去,
不踢了,依然揪着左司令的衣角,他们两个人便斗起嘴来。
王鹏说,你有狠就莫拖着他的衣服,你以为他蛮厉害,他打得赢荡哥么?嘿,
他暑假里长大劲了,荡哥敢打么?那家伙把头往高处一偏,还了一句……他们斗着
斗着,就把我和左司令推到了战斗的前沿,一大伙人稀里哗啦围了过来,打啊打啊
地喊。看样子不打不行,况且这帮家伙已经很不耐烦,老轻蔑我们,还总想寻衅滋
事。我说好啊,那就打一架吧。我说出了左司令期待已久的话,他眼睛闪地亮了一
下,应和着,好啊,打吧。
听到我和左司令说打就打,一大伙人高呼着先冲到河堤下的草地上,围成一圈,
只留下一个缺口,像是我们必定要从那缺口进入他们选好的战场。他们齐齐地望着
我们不紧不慢地走下来,有的还挥动着书包,有的抹着额上的汗珠,兴奋中显得有
些迫不及待。可是我们径直朝河滩上走去,大伙有些失望,愣一愣,马上又热情高
涨,不约而同地扭身朝河滩上跑去,还一路哄喊,河滩上!河滩上!
河滩上尽是晒干的沙子,灰白灰白的沙子在夕照下格外柔和,脱了鞋子踩在上
面凉爽极了。我们把书包和外衣递给喽啰们,在沙地上试了试沙子的滑度,然后有
人喊好了!好了!我看一眼已经清澈的河面,正想着河水可能不会再退下去,哪料
左司令趁机迅速杀到我胯下,抱住我的双脚往后一搂,我在趔趄中抱着他的头,倒
在了沙地上,他也跟着栽倒,头顶着我的胸脯,我们死死抱成一团。此时,他一只
手已扣住我的腰,一只手按住我的上胸脯,双脚则叉开深深地挖在沙子里,整个身
体保持着有力的平衡,压得我好一阵扭转不开。大伙都以为我输定了,他的喽啰疯
狂喝彩,我的喽啰则像泄气的皮球,鼓着失神的眼睛注意着事态的发展。情况忽地
有了变化,我的上身虽已无法动弹,但双脚还能反击,当我猛一收脚,膝盖顶中他
的小腹,同时全身施力往侧一翻,好一阵也将他压在了下面。喽啰们的情绪立刻倒
换过来。接着互相都有几个翻身的回合,直到我们一起滚到河里,吃了满嘴的泥沙
才罢手,把站一边的家伙都看傻了眼。
为这次打架,我付出了惨重代价,一度成为我少年时代最经典的笑话。战斗结
束后,左司令那伙一哄散去,我的几个喽啰看我不急着走,便拢身过来。我一边脱
衣一边说,嗨,这么热,可以游泳了!大伙似乎还在兴头上,看我光着身体,便齐
齐响应,纷纷脱下衣服,一齐跳到河里,一齐又听到牙齿磕磕碰碰的声响。然而,
虽然天气暖和,阳光撩人,可这是九月天,涨上来的是秋水,凉得有点吃骨头,第
二天我便不能再去上学。我病得不轻,一连三天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胡言乱语,到
头来还没有逃脱老师责令我写检讨的厄运,惨兮兮的。
四天后回到学校,世界的变化令我惊奇不已,我还没有从病愈中回过神来,便
发现左司令的威名早已跟我并驾齐驱了。不就一个暑假吗,左司令怎么变成了一头
小豹子?我不得不承认,这次打架,他的确取得了辉煌的胜利,虽说他也滚到了河
里,至少还没有生病,也没有写检讨。而且他的喽啰不但越来越多,而且腰杆子好
像也都硬了许多,在路上碰到我们,他们将胸脯硬邦邦地挺起,神气十足,个个仿
佛是时刻准备战斗的公鸡,说话也肆无忌惮地响起来,依旧轻蔑地朝我们睃来睃去,
还口口声声左司令左司令,前后左右地绕着他转。左司令的名字自这次打架以后便
像夜间的蚊子,嗡嗡地飞扬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对左司令一伙,王鹏总有新的察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他心不
在焉地坐在矮凳上,怎么还不下课呢?王鹏老是盼着下课,下课铃一响便跑过来拉
我往操场边的树林里跑,说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左司令的喽啰总能揪准机会,回头
或侧脸过来睃我们;老师转过身,他们又假装摇一下累了的脖子。王鹏说到这些时,
愤慨随之焕发,把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放下,抓着拳头在我的眼前轻轻晃动两下,荡
哥,还跟他打一架不?
我寻思再跟左司令打一回架,是在新的暑假上来,那时,我们已在西京读初中,
进入了半个学期。
到西京的左司令正起劲地向成年迈进,跟我一样,嘴边的嫩毛如雨后春笋,齐
刷刷长出一溜,只是还不如大人的胡子具有历经岁月风雨的力度。我们都在走向茂
盛的青春期,跟左司令不同的是,酒刺却爬上了我的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很
快便像蝗虫席卷即将丰收的田野。一有空,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脸,挤压
那些碍手的疙瘩,尤其在课堂上,挤压起来特别方便,也特别欢快,两只手撑着腮
帮,工作就能悄悄进行。有时听到白粉粒嘣地一声破皮而出,脆脆的,这种声音让
我倍感欢欣,像考试得了满分。但这同样要付出代价,白粉出不出来都要付出代价,
要么生痛,要么流血;流血时我先用手去擦,没完没了时随手撕下练习本或课本的
空白角,捂住伤口,手上常常留下血腥味。他们看见我挤压酒刺比驱赶蝗虫还要艰
难的样子,朝我们睃眼时,显然多了一层讥笑,故意做着在自己脸皮上摸摸挤挤的
动作,又把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挨近鼻孔,紧接着缩动两下鼻子。我知道他们在
做什么,看到他们这些动作,我像被血腥又熏了一番。可王鹏的反应要比我激烈,
仿佛只有打上一架,才可以消除我们心头的怒火。开学都快两个月了,荡哥,怎么
还不跟他动手?上学的路上,王鹏总不忘记来催我,他一天一天的等待,让他扳软
了指头呢。我说,王鹏,空一些天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