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鹏没有问我为什么要空一些天才说打架的事,他就是问,我也不能告诉他。
王鹏对左司令一伙的风吹草动极其敏锐,但他对我的所思所行,从未有丝毫的敏感。
他不知道我的计划在开学的第三天已被全部打乱,他不知道此后我一直处在恍恍惚
惚的过度中,他也不知道其间我又加重的心思来自漂亮的副班长——副班长一个勾
魂的懒腰使得我日夜胡思乱想,这些我都不能告诉他。
新学期第三天那庄严的一课在学校操场进行。这就是开学典礼。面对初中新生,
校长有话要说,当然是我们从未听过的话。我们还不认识校长,可他太神了,震撼
的话语句句扣在我萌芽的弦上,简直像是在揭露我一个人的秘密。校长说我们正值
青春妙龄,是学习的大好时期,是向上成长的时期,不能谈情说爱。校长一口气在
这方面说了很多,具体在谈情说爱上,反反复复说了往年因恋爱被开除的事例。听
得我后背直冒虚汗,满脸火烧,似乎我正丢人现眼地在面对所有的老师和同学。校
长是在警告我么?他怎么知道我早就萌发了恋爱之心呢?他知道我在小学时就默默
地爱过一个白白净净,手臂上还长着长而细的嫩嫩的灰青汗毛的女同学吗?她在上
课时天天偷偷回过头朝我挤眉弄眼地笑,我也春水荡漾地还她挤眉弄眼,校长也知
道吗?一回想校长站在操场上的庄重样子和严厉话语,我便惧怕起来,在校园里走
路远远地看见他,自会警觉地绕道而走。可我没法绕过那一课给我埋伏的恐慌,很
长一段时间,脑子里恍恍惚惚,躲躲闪闪,也就无心去想再跟左司令打一架的事情。
然而,我却在恍恍惚惚中又爱上了副班长,令我沉醉不已的副班长跟我那白净
皮肤梦中恋人长得非常相似,不过她没有那么诱人的汗毛,却身材适中,聪明妩媚,
况且她穿着一条深蓝色棉绸裤,软软的,柔柔的,风一吹,似是要将我全身心地给
吸了过去。那时我整天都处在幸福的幻想之中,上课下课,站着坐着,走路睡觉,
无一不感到她的身影在我脑海里娇柔地萦绕;我也曾无数次设想和她婚礼的辉煌,
又想象和她闷在被子里滚抱,愿望那一刻身体消失得悄无声息。有时想副班长,我
会在心中暗暗用力捏她掐她,让她喊出撒娇的痛;觉得什么都来不及,便一口把她
吃了下去,包裹在我的身体里,随后吐出来她却更加楚楚动人,怕再一捏着她就豆
腐一般碎了……遐想令我全身心酥酥麻麻,仿若西施浣纱眼前沉下去的鱼。
这一切都从副班长伸懒腰开始。那天她穿着兰白花相映的的确良衬衣,站着走
廊门口,我拿着擦黑板的刷子交给她,我说,该你值日了。她接过刷子,便走上讲
台去擦黑板,完了转过身来,一只手撑在讲桌上,一只手将刷子慢慢举起,在似若
意味深长地仰天哈欠时伸了一个懒腰。就这么一伸,她胸脯半明半暗的凸显处蓦地
抢占了我的瞳仁,恍惚间,两只慢慢发酵的馒头飞快地又从瞳仁里转移至我的手掌,
我立刻陷入了黑暗与光明,心惊肉跳地体会着成长的愉悦。这是我步入西京后的又
一个摄魂的震惊。怎么从来就没有关注过女生的胸脯呢?我着迷了,从这里我开始
进入对女人身体的遐想,我觉得活着有使不完的劲头,只是一想到校长庄严的身影,
我又不禁打起了寒颤。
我说这些,王鹏自然不会知道,虽然我们都在悄悄成长。左司令呢,应该也一
样在悄悄成长,悄悄遐想,那么左司令他们一伙为什么要讥笑我的酒刺?如果他们
不跟我一样,他们天天在想什么呢?恍惚之间,我又闻到了血腥味。
左司令他们这一群漏网之鱼,乘我鬼头梦脑,在我的视网外遨游已有好些时日
子,血腥味使我产生搜索他们身影的劲头——他们这一伙曾在我眼前是那样的耀武
扬威。到西京以后,他们还有几个喽啰还跟我同班,但他们大多数人上学都要在我
家屋前经过。西京中学在东荡洲北面两公里路的地方,我家靠近水渠小路西端,出
门不几步走到路端,右拐径直通往学校。而沿着水渠径直向东,路的附近前后错落
不一地分布着数不清的房屋,稀疏的地段会有茅草搭的牛棚,左司令和他的一些喽
啰也都住在这条水渠附近,王鹏则与左司令相隔十几个房屋,这条水渠,几乎是他
们去西京的必经之路。每天,他们都要路过好些房屋和牛棚,闻着早炊上学,捕着
晚炊回来,同时也必不可少地要嗅饱牛粪的气味。左司令一伙经过我屋前的时候,
定然要情不自禁地朝我家大门口昂首一回。或是碰巧我丢下饭碗,背着书包跨出门
槛,用手背抹一下嘴巴,或是刚出门几步,我仰头弓腰猛地一个喷嚏,这些只要被
他们睃到,他们立马又来模仿我抹嘴和打喷嚏,然后放肆笑起来,绕在左司令周围
打打闹闹而去。只有左司令不跟喽啰打闹,顶多偶而伸手在某一喽啰头顶暧昧地摸
一下,照例踏着稳重的步伐,拐到了往学校的路上。
秋收假回来,轻松了许多,我恍恍惚惚的状态好像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一根一根
被拆走。而新的烦恼是该不该写一封情书给副班长,我挣扎了快一百回,还是写吧,
我的坚定既欢欣又惶恐,充满着冒险的奇妙。试着写了好几次,依然是改来改去,
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终于写好,怎么给她呢?我像在不停地转动一只圆满的西瓜,
老在瞄寻那合适下刀的地方。然而西瓜没有缺口,我把情书夹在书里,放在口袋里,
或者干脆捏在手心,翻来覆去不知收藏、转移了多少位置,每一次行动都仿佛被数
不清的眼睛盯梢着,稍觉不慎,常常会惊出一身冷汗。几天过去,还是没有想出传
递的办法,犹如一只蚂蚁爬在热锅上,让我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烧烤。
又过了几天,这只该死的蚂蚁,蹲在学校茅坑的水泥板上,再一次掏出情书,
悄悄展开,才发觉它已被摸捏得黑乎乎麻皱皱的了。看着这张乞丐一样贴在地上的
老脸摆在面前,我恋爱的情绪顷刻间跑到了九霄云外,哗哗哗几下我便将它撕个粉
碎,扔在了粪池里。而这时的感觉也很特别,想象着无论站在哪里,我似乎总能看
见副班长站在一堆女生中间,窃窃私语我偷偷摸摸的熊样,她也那么轻蔑地朝我睃
一眼,便拉着一个同伴转开了人群。左司令他们一伙就是这样轻蔑地睃我,左司令
便嗡嗡地钻进我的耳朵。是不是该跟左司令再打一架呢?我看着情书的碎纸一片不
动地漂在池面上,想起王鹏每次来催我,怎么还不动手?他很有些等不及了,总要
握着小拳头在我跟前晃动两下。干脆先跟左司令打一架吧,我从学校茅坑水泥板上
站起的那一刻,一根神经不动声色地弹了出来。
王鹏又来我家里等我一起上学,我扒完饭,用手背抹着嘴巴,看见左司令一伙
刚从屋前嘻嘻哈哈过去,我说王鹏,告诉他们,我要和左司令一比高低。我们边走
边说打架的事,发现落在左司令后面已经很远,便三下五除二地追赶。在打扑克的
水闸边赶上了他们,王鹏放慢脚步说,左司令,荡哥说好了,下周六放学后,就在
棉花土这里跟你一比高低。王鹏就把话撂下,追上来,我们嬉笑着扬长而去。
这个水闸长年是干的,闸管有大半人高的直径,我们经常在放学路上或躲学时,
坐在水闸管道口边打上下游,赌一分钱两分钱一牌,固定的几个便是我和王鹏,还
有华波与刘国辉。自从他们两个跟我打架后,我们四个便成了死党,几乎每天形影
不离,上西京后更是玩得起劲。我们躲在这里打上下游,出牌时还说半像半不像的
英语,也是也是,漏漏;水闸管道便跟着也是也是,漏漏,落音时照我们的样子,
拖得很长,并绕得像读古诗的老学究,把头摇晃了大半圈才发出的声音。偶尔我们
也把牌场设在水闸附近棉花土边的草地上,这是两条路交叉位置的空地,走的人多,
连近的地方都不敢种农作物,有时种了棉花,但最后还是被踩死了。这片比较开阔
的空地,现在被我们指定为比试高低的战场,仿佛打上下游与打架在这里同时进行。
等待打架是一个兴奋而又忐忑不安的过程,喽啰们的心里不会比他们中的打架
高手复杂,谁要他是高手呢,要败下来,面子丢得更厉害,将要面对自己可能沦为
喽啰的命运,被使来唤去。但高手又绝对不能做缩头乌龟,否则,连喽啰都敢得寸
进尺地轻蔑你。这样的心情我也不可能告诉王鹏,他高兴着呢。这些天,王鹏犹如
不断看见火红被单的公牛,莫名其妙,到处窜动,逢人便告荡哥和左司令要决一死
战啦!在水闸那里呐!没听清楚的人就拖着他的手臂,硬让他说清了时间地点再走,
王鹏这时便有些不耐烦,收回刚迈出的一只脚,急急地说,说完了不忘推一下那人
的胸脯,在诡秘一笑中疾步离去,头昂得高高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