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与左司令一比高低的日子相距三天的那个清早,我还没有起床,王鹏背着书包
来了。看样子,恐怕他一个夜晚都不曾睡觉,竟然鬼使神差地来喊我,荡哥荡哥起
来啊!从他的声音我嗅出了公牛的劲头,这家伙怀着满园春色关不住的激动,必有
红花绿叶非蹦出墙来不可。我拿着毛巾走到水渠的跳板上,王鹏也跟到跳板上,他
压低声音,说左司令跟一条牛婆……呐!他特地把牛婆两个字说得极慢极清晰,我
将头偏过去,怔怔地盯着他的表情,你怎么知道?说着我又把头偏回来,抓着毛巾
的一头在水里悠悠地左右摆动。王鹏说自己跟华波,还有几个同学留下来写完检讨,
天快黑了,回来时都看见左司令在家祥屋后的一个牛棚里手忙脚乱,左司令发现他
们站在牛棚门口,如遭五雷轰顶,软着身体往草堆上靠。我听着,并不说话,继续
摇摆毛巾,拨起微微的水波。王鹏便赌咒,骗你的是崽,全家死光光,好吧!我回
味着王鹏的早报新闻,急急忙忙去炒饭,三扒两搅吃下去,抹一下嘴巴,才发现天
已经有雾了。
一路上,我始终没有想要说的话,摸了摸微湿的眉毛,暗暗疑惑,这不快到冬
天了吗?继而又想到扔在粪池里的情书,还有校长站在操坪威严的身体,以及稀里
马哈的喽啰们的笑,我的脚步在水闸那里加快了半个节奏。王鹏时不时扯摆着我的
衣袖,嘿,说话呀!他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出着粗气跟上我的步伐。
那天我和王鹏都是第一次那么早到学校,老师才起来站在教室屋檐下漱口,我
们打招呼,老师就点头。这一天,我出奇地没有打瞌睡,下午上课时很想睡,但怎
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晃晃荡荡,神游天外。快放学了左司令也没有出现,只看到他
那掉了魂似的喽啰在树林里交头接耳,碰到我们的目光,开始还朝过来睃一眼,往
后便平静多了,感觉像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一连几天看不到左司令的影子,他没有到学校来,放假时也没有来,也没有他
的音讯。新年开学时才听王鹏说,左司令曾死活不肯去读书,也不出门,他父亲为
此还打了他个半死,初五那天就送他到湘阴亲戚家学木匠去了。此后过了几年,又
传来左司令的消息,说他在耕田时右腿被铁牛犁掉了一大截。我家和左司令相隔其
实也不过二三十个房屋和一些牛棚,或说几丘田的距离吧,左司令在上初中不到三
个月,却在我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也从未在任何地
方碰见过他,就连有关他的消息,也没有零星半点别的添加,只是说他整天撑着拐
棍,除了在屋前屋后转动,还是说他从不出门之类。这样一个情形,我们都没有想
到,也许他还记得我们那即将一决高下的打架,说好了在水闸的棉花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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